七点零三分（组诗）

百姣溪

卯时·惊鸟与溪影

江湖的蹄印还未干透，

窝里蓄着隔夜的雨声。

桥头垂着低低的檐，

像一顶戴歪了的旧竹笠。

一只鸟撞向水面，碎掉的不是影

是那面照过无数晨昏的镜子。

涟漪荡开，裹着石栏杆锈蚀的烟尘，

田埂边被遗忘的谷桩，守着空空的秋。

鸟早已飞远，

翅膀的轮廓钉在天边，

恍如一扇再也推不开的木窗，

窗后是儿时漏进的光。

巳时·刀刃与禾歌

普家山又陡了一回。

石阶数过三遍仍然陌生，

新人笑着攀上去，旧雪

从肩头簌簌滑落，像陈年的米粒。

生活是磨钝的镰刀，

割不开晨雾，却划疼了掌纹里的溪路。

喉咙里埋着一座座火山，

岩浆是未写完的半支苗歌 ，

每回吞咽，像咽下带棱的溪石，

每回开口，像扑灭灶膛的火星。

那支歌还在，

在胸膛的木仓里沉眠，

等一阵风，等一个半月升起的黄昏，

等母亲生火的钳音把它牵出来。

午时·花轿与灶火

人潮抬着弓状的轿子，

每张脸都像在赶考，

轿帘掀开，露出鞋底的湿土

与昨夜未洗净的柴火熏过的倦意。

灶窝里，火星从铁锅边溅起，像谁

在念诵祖传的菜谱。

郎拨弄炉灶，乔倚着门框，

一起数米缸里渐矮的黄昏。

火苗舔着锅底的烟灰，

把日子烧成薄脆的锅粑，

一面焦黄，一面苍白，

咬一口，全是田埂上的蒿草。

申时·站牌与漂木

家，四壁的回声，叠着回声。

孩子画在墙上的太阳 早已

褪成淡黄的稻芒。

日子的滋味像隔夜的米汤，

抿一口，全是柿叶的涩。

路边斜插的旧站牌上，

直直画着一南一北的路标，

像父亲铧土时犁出的那道深沟。

目光落入雨里，漂木一根根浮起，

如念珠散落，又如溪中漂远的房梁。

我想拎起那双沾泥的布鞋跑出去，

可影子被门槛绊住，

拖成一条弯曲的干涸的河床，

等着六月，一场迟来的雨。

酉时·旧山与新炊

门轴吱呀，撕扯寂静。

回来的路比出走时窄了三寸，

像溪水退洪，露出水草石滩。

出门的山薄如蝉翼，

像左手的茧与右手的茧，

或两粒同根的谷。

那座被我亲手推倒的山，

埋在院角的桂花树下，

如今重修，不用斧凿，用指甲，

一块块抠出，原样码回，

码成老槐脊背的弧度。

灶火重新燃起，

砖缝里藏着的暗器，

每一枚都刻着旧日的名字，

像溪底被磨圆的瓦片，闪着窑火的光。

戌时 · 唱本与流水

每扇窗后，都亮着唱本。

高音低嗓，在隔壁的碗筷间此起彼伏，

像溪水漫过各家的石阶。

你爱的调子，刚好是别人耳里的砂粒。

音域越来越宽，宽到看不清对岸的槐树。

桥下流水不响，只映着一面空墙。

墙上有影子，是我，是她，

它比我早到了十年，

像那棵沧桑的老槐，早替我站好了姿势。

亥时·柿树与溪石

万山丛中，我坐成一块不动的溪石，

云飘过，鸟飞过，风也走过。

孤零零的柿树，长出墨色的黄昏，

像溪水升涨时荒芜的草根，

又像被剁过无数遍的砧板。

蓑衣在墙上挂着，

灶膛里的灰，也正巧落下。

子时·醉意与山月

高楼的梯，盘旋成枯黄的菜梗，

一级一级，踩出汁水的腥甜。

楼中的舞者，瘦成月光下的剪影，

挥动的手臂，割碎了河面的白霜。

酒杯举起，喝酒的人像困在浅滩的鱼，

眼角溢出的醉意，想把

钓竿伸向窗外的溪，

钩子上，挂着一枚淡黄的月亮。

丑时·红楼与昼夜

红楼，那本翻烂了的旧梦，

每一页都滴着蜡泪，

像老屋瓦檐下挂着的冰滴。

辛酸从字缝里渗出来，

汇成一条细细咸咸的溪，

流进百姣溪的稻田，润了根。

昼夜终于不再打架，

它们叠在一起，反复对折，

折成一张窄窄的木床，

我躺在上面，不做梦，也不醒，

门前的溪，不紧不慢地流淌。

辰时·七点零三分

日子上面的花纹，像溪石上的苔斑。

那些熟悉的脸，像旧秋的叶

一枚一枚飘走。

闹钟响了，七点零三分，

指针第一次重合，也第一次分开。

我听见溪水，嘀嗒

一滴流向田野，一滴流回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