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繁华图》（上）——从木渎灵岩山到盘门、胥门

可爱鱼头

本次展览是《姑苏繁华图》时隔20年再度来到苏州展出。《姑苏繁华图》原名《盛世滋生图》, 为颂赞乾隆盛世而作，描绘了当时苏州城内外的繁华景象。由苏州籍宫廷画家徐扬创作于乾隆二十一年 ( 1756年 ) 创作，历时三年完成, 全长1241厘米、是清代风俗画的代表作。此画原为清宫旧藏，著录于《石渠宝笈续编》 , 目前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 徐扬，号云亭，苏州人，出生于阊门专诸巷。乾隆十六年 (1751) 首次南巡献画得到皇帝嘉许而与张宗苍同被招入内廷, 供奉如意馆, 后钦赐举人, 授内阁中书。徐扬采用散点透视技法，内容涵盖了清代苏州的建筑形制、服饰器用、节庆礼仪、市井生活与文人活动等诸多方面, 完整呈现了城市空间结构与社会阶层样貌:初步统计描绘各色人物4800 余人, 房屋建筑2140 余栋, 各式桥梁50余座，大小船只近400艘，直观地再现了当时苏州的商贸盛况和民生安乐的景象。整卷可谓恢弘繁复,刻画细致, 其线条工稳流畅, 设色典雅明快, 既有宫廷绘画的规整富丽、又兼具江南绘画的清雅韵致, 纪实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此次为了展出《姑苏繁华图》，苏州博物馆特地为之定做了展陈柜。 徐扬在《姑苏繁华图》的题跋中，详细交代了整个画卷的路线构成：其图自灵岩山起，由木渎东行，过横山，渡石湖，历上方山，从太湖北岸、介狮和两山间入姑苏郡城、自葑、盘、胥三门出阊门外，转山塘桥至虎丘山止。 说实话，在这次展出之前我只知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不知徐扬的《姑苏繁华图》，但是观展后的确震撼到了我。全卷的人物、建筑、市井百态，民俗民风等体量是清明上河图的几十倍。画中人间烟火的丰富程度已经到达了极致的巅峰，所以我也萌生了想把这幅《姑苏繁华图》的大部分细节记录下来，展示给大家看，让你们也来一同感受一下270年前的繁华姑苏！我会分三篇记录，第一、二篇会沿着姑苏繁华图的顺序，尽量具体地描述所经过的各个点的细节图，第三篇会就画卷中出现的美食种类、店铺行当、婚庆礼仪、戏曲形式、船舶型号等内容做一个详细地分类说明。第一站我们先来到木渎灵岩山脚下的山前村。 全卷最开始的画面是个寺庙，这个寺庙环绕在一片树中，还有两个僧人在庭院中。 寺庙前面高悬着两面旗帜：恭祝万寿。 继续向前就是一幅很热闹的乡村街景，比较有特点的是可以看到几乎所有的人都挑着扁担，有挑草的，有挑菜的，有挑缸，篓子的，还有挑水，书，鱼的等等，还有两个抬轿子的，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就像是一个临时的市集, 卖鱼的卖苗的, 卖茅草的,还有摇着拨浪鼓的货郎呢！ 往前又转场到了一个很热闹的人家里面，近处这里是一个书房，有先生在教小孩子学习念书。旁边有一户人家正在盖房子, 画面显示的正在铺瓦, 有木作的工人正在锯木头。 房子的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庭院，庭院里可以看到很多生产生活的场景。这一片是讲述的丝绸工艺,角落是女子在喂猪，猪都是散养的; 还有看孩子的，在C位的是把丝织成经, 也就是片状的面料; 一边是络丝, 也就是重新卷丝,房间里面应该是在做纬,跟苏州丝绸非常般配。 第二站:木渎灵岩山 山前村旁就是灵岩山，灵岩山的画法比较特别，是整幅画中唯一给了近景大特写的山，看不到山顶的灵岩寺和多宝佛塔。但是半山腰坐着滑杆上山的香客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游人沿着山间小路拾阶而上，两旁是松树林。 可以看到上山道的亭子叫迎晖亭, 再上面一点的叫松啸亭, 都是乾隆皇帝改的名字, 原先一个叫落红亭, 一个叫迎笑亭。 灵岩山下的别业, 屋内一个老者在写字,一旁书童伺候着; 根据乾隆皇帝诗记载：沈德潜当年在灵岩山下筑有别业,跟画中很像,乾隆皇帝非常赏识沈德潜, 徐扬画这个是有可能的。 灵岩山下有三个文人在聚会, 一旁童子在准备酒壶啥的, 而野餐垫上除了餐食, 还有文人在铺纸书写, 看来吟诗作画的样子。 显然他们是坐着类似于滑杆一样的轿子出来玩的。 木渎山脚下河边有一人拉网, 正在捕鱼。 过了灵岩山往前就是木渎古镇了。 紧靠灵岩山边有一条沿河的半边街，这就是木渎的山塘街了。街边的小河直通灵岩寺脚下，就是香溪，香溪是木渎很重要的一条支流。图片上的石拱桥是邾巷桥。 这座石拱桥是木渎镇木渎斜桥。香溪经过斜桥往东就是胥江了。 这是1950年木渎斜桥老照片，可以看到已经不是石拱桥了。 木渎斜桥靠近河边有一杂货铺，写着 "杂货老行"，应该是一家做临水生意的老店了。 隔河对岸, 可以看到临河的轩内有人拿着一把三弦,另一个似乎拿着琵琶, 墙上挂画,两人似乎在合作演奏苏州评弹, 南北隔河有个米行, 特别值得一说的是米行放了一个天平, 有可能是来称银两的。 沿街的铺子主要卖各类吃食和特产, 看那些苏杭杂货、家常便饭、各色小吃, 是不是跟现在的步行街很像啊。这边停靠了一艘迎亲船队，这边我先不具体展开，在第三篇我会做一个详细说明。 沿着河岸往前走，在前面一篇开阔的河面旁，会看到岸边墙上挂着一幅画像，那是鬼谷子，边上的那个人正在用鬼谷子的理论算命呢。 这一片建筑据说是木渎明月寺，画面的上方有个城楼样的独立建筑，这个就是更楼, 有防火防盗和民防的需要。 穿过热闹繁华的街道，看到在河边有一个类似城门的奇怪建筑，就是木渎的敌楼了。 木渎敌楼是明朝嘉靖年间为了抵御倭寇而建的，可惜在1957年被拆除了。 和木渎敌楼同时存在的还有一座桥：同春桥，同春桥是横跨胥江的一座单孔石桥，非常壮观，因胥江航道拓宽需要也被拆掉了。 敌楼前面的一片河边非常有意思，有挑柴的，挑篓子的，都在河边休息等船，右边有个小摊位，正在卖坛坛罐罐，后面的遮阳伞是方形的伞面，已经倒了。 这是现在的地图上木渎敌楼和同春桥大概的位置。 在木渎镇的后段, 我们会看到一个盛大的园林,这就是现在已经消失的遂初园。遂初园是木渎史上最著名的园林之一，规模非常的大。 这个园子建于康熙年间, 是吉安知府吴铨致仕后所建,到乾隆时期, 他孙子吴泰来在住。吴泰来藏书万卷, 与文化人交往频繁, 这个画面中应该绘制的就是类似的场景。图片左侧当时园林的主人正在大宴宾客，请了戏班来唱戏听曲，好不热闹，这个场景我会在第三篇具体描述。 对照沈德潜的《遂初园记》 , 图内的亭子应该就是翼然亭。 后面是他们家的码头，停了一艘非常大的船。 在遂初园的对面, 是一个社仓，也就是用来荒年赈济灾民的物质储备仓库。 墙上写着：社仓重地，禁止骚扰，加强看守，小心火烛。 社仓旁边河边停了很多网船，住在上面的船民有的在洗漱，有的在乘凉休息，又在晒衣服的，远处陆地上有一些草棚房子，这一片是相对底层人民居住的地方。 在遂初园往前一点是当时木渎镇上有名的法云庵, 挺大的，有四五进。 仔细看一下, 会看到门上 "福国祐民" 四个大字, 往庵里面看会看到太平醮坛的字样,应该都是祈求国泰民安的寓意。 苏州当地的陶器在当时也是比较有名的，法云庵门前附近的窑口堆放了各种形状的陶制的器物。 在社仓码头这儿我们看到一条非常宽阔的运河，通向远处烟波浩渺的太湖，一座小桥横跨运河入太湖的河口，是这条运河的源头——胥口，这条运河在苏州的地位非常高，就是大名鼎鼎的胥江。 往前可以看到一座造型非常别致的桥，这座桥曾在苏州非常有名，叫普福桥，因桥上有一座亭子，所以也叫横塘亭子桥。这是胥江运河在横塘的那一段。桥后面的那个镇就是著名的横塘古镇。边上参观的一位苏州老阿姨激动地说：这个亭子桥我小时候见过。 这是亭子桥的老照片，可惜在1969年拓宽运河的时候被拆除了。 现代卫星图片上，普福桥在这个河口（仙人大港）北岸的位置，然后再正对着现在运河当中的这一段，现在的运河比270年前要宽很多。 走过木渎古镇，我们就要进入石湖景区了 前方九孔的长桥加单孔大石拱桥，就是现在的行春桥和越城桥（相传所在位置是当年越国伐吴筑城所在地）。 九孔行春桥没啥大的变化，原貌保存的很好。 远处通往行春桥的路上，两个轿夫抬着一位老爷，后面两个挑夫。最后路上还有一个亭子，亭子里有人在休息。 越城桥下面的小河就是越溪 越城桥上有一个女子，打着一把伞在上桥，非常的有意境。 桥边上有一个赶羊的人，赶着一群羊。 对岸可以看到正在制作砖胚,上面是专门打制农具,可以看到有很多钉耙样的堆在门口 斜角还有老农在看斗鸡，很有世外桃源的感觉。 这里并列排着四艘船，当地的渔民正在喝酒聚会，有个小孩趴着老人的肩头，其乐融融。旁边船上还有人在吹笛助兴。 在越城桥边有个哨楼，边上堆的叫 "烽燧桶" , 遇到突发情况，就会打开点燃,白天点烟, 晚上点火,跟古代边塞的烽火台功能类似。 这个哨楼的位置就是现在的新郭老街。 石湖边的寺庙是古石佛寺，范成大辞官后就隐居在横塘镇石湖，自称石湖居士。 湖中的天镜阁 远处的上方山上伫立着上方塔，也叫楞伽寺塔。 穿过石湖，前面有两座小山，其中一座貌似高高昂起头颅，非常骄傲的狮子，就是狮子山，旁边则是它的小弟何山，又叫和山。穿过两山，一路向东，就要进入姑苏城了。 狮子山就像一头回首凝望的狮子，非常惟妙惟肖，回望的方向就是虎丘山。 现代狮子山和何山的航拍图，地理位置和《姑苏繁华图》一模一样。 石湖前面还有块东太湖 狮子山附近有个“春台社戏”，我也会放在第三篇详细解说。 接下来就要进入盘门、胥门景区了 先来介绍盘门景区 胥江的第三次出镜也在一座桥附近，胥江的尽头也在这边，这座桥叫日晖桥，也被老百姓叫“大石灰桥“，可惜也被拆掉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泰让桥“，不过位置不在河口，稍微往里挪了一点。 过了这座桥，就进入苏州的护城河了。整个画面里密密麻麻挤满了船，是名副其实的水陆交通要道。 有运草的，运席子的，还有运羊的，运米的都有。 河边的一座金碧辉煌的亭子非常显眼，和周边苏州传统的粉墙黛瓦完全不同，亭子里有块石碑，是当年康熙南巡时留下的御碑，所以这个亭子俗称”皇亭“，旁边的街也自然而然地被叫做”皇亭街“。 这是我在高德地图上看到的，大概地理分布基本没有变化。 日晖桥的另一边连接着万年桥大街，可以说是苏州最热闹的商街之一，万年桥大街有很多店铺，第一家就是一家浴堂——香水浴堂，后面有着一个馒头形状的空间，就代表这是一个浴堂，洗澡的地方。 这张图描绘的就是著名的“盘门三景”——瑞光塔、盘门、吴门桥。瑞光塔大家应该很熟悉了，苏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真珠舍利宝幢、法华经经卷都是在瑞光塔里发现的，这座塔始建于北宋景德元年。 乾隆年间的苏州府志：这雍正年间重建的吴门桥是三个桥洞，所以当年也叫：三条桥“，现在大家看到的单孔吴门桥其实是同治年间重建的。 盘门再往前就是胥门。不管是河道内往来穿梭的船只，还是码头上拥挤喧闹的人群，都在宣示着“银胥门”这样的一个称谓绝非浪得虚名。 刻画的最细的是胥门外的“接官厅码头”，这边可以说是苏州最阔气、规格最高的一个码头了。 码头上停靠着一艘官船,上面'钦命" 、"部堂" 的牌子斜靠着, 清代称六部尚书、侍郎、总督一级为部堂, 显然这坐艘船来的人官职不小, 此时, 已经有地方官员上船迎接了。 城墙边上再次出现了算命摊, 看来清代的苏州人真的很喜欢算命, 在《姑苏繁华图》里可以多次看到这类摊子。 在算命摊的后面, 会看到有人在墙上挂了很多书画, 可见当时苏州书画消费的兴盛。 仔细看，码头的墙上写着“催趱重运不许停泊" , 大概就和今天的重载大货车禁止停留一个道理吧; 另外这两个告示一个是苏州卫一个是苏州府,因为漕运归苏州卫管,民政归苏州府管, 满满的细节啊。 原以为河边是浣衣借助木棍来拧干, 后来发现背后就是染坊, 这种染法叫 "水染" ,先由左边的人把白布料放到靛青水里面浸泡, 然后让右边的人把染好的布料放清水中漂洗拧干晾晒。 盘门、胥门这边热闹非凡，但是在《姑苏繁华图》画面的最上方，这里有一个非常容易忽略的隐藏关卡：苏州文庙。画家在这里并没有浓墨重彩，大肆渲染，但却留下了极其重要的隐藏线索，来凸显苏州这块最佳风水宝地的鼎盛文脉。细看远处这不起眼的牌楼，后面紧接着的是一个棂星门，这在整幅图中简直就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点，其实却是咱们苏州府学的泮宫牌坊和后面的棂星门。 后面是成片的红色建筑，建筑群后方有一个小山包上的小亭子，它是苏州府学内的道山亭，现在一直完好地保存在苏州中学里面，我女儿在这里读书的时候，经常去道山上玩。 苏州府学北宋名臣范仲淹于景祐二年（1035年）在南园购地创立苏州府学（初称“苏州州学”），并聘请理学名家胡瑗来苏州讲学，担任首任教席（相当于校长），讲授“明体达用之学”，北宋政和三年（1113年），苏州升平江府，始改称州学为府学，苏州府学是宋代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官办地方学府，号称东南学宫之首。苏州府学开辟了中国官办学校的苏式样板，成为了苏州文脉的源头和炽盛之地。 远处两面飘扬的旗帜，上书“织造部院“四个大字，那里是苏州十全街的织造府所在，也是康熙，乾隆南巡时在苏州城内的行宫，现在在苏州十中的校园内。 苏州十中是我的母校，前身为苏州振华女校，由近代著名教育家王谢长达创办, 走出过杨绛、费孝通、何泽慧等大家。我曾经写过一篇介绍我的母校及苏州织造署旧址的美篇，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看。 道山亭后方还有四面旗帜，其中两个写的是”巡抚部院“，也就是现在位于书院巷的江苏巡抚衙门。 还有两面旗帜上写的是“紫阳书院”，对照乾隆年间的苏州地图，紫阳书院就紧挨着道山亭，这两个地方的遗址现在都在苏州中学校园内。这片区域不仔细看的话，真的很容易忽略。 书院，是中国古代特有的教育组织，也是苏州崇文重教的一个重要场所。南宋时期，魏了翁在苏州南园巷（今书院巷）设立“鹤山书院”，提举曹豳在虎丘云岩寺尹和靖的专祠故址创设“和靖书院”。明初，苏州原有六座书院，后来唯剩“文正”与“鹤山”有赖子嗣维系克存。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江苏巡抚张伯行在苏州府学尊经阁中创办紫阳书院，培养出彭启丰、钱棨、石韫玉、吴钟骏、陆润庠等5位状元。 我们再拉回到画面的下方，这儿也是非常重要的场景之一，河这面是万年桥，河的对岸则是苏州的重要衙门所在地。 胥门外有“万年桥“，图上这个万年桥不是正对胥门的，这和阊门外以及其他城门外的吊桥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三个桥洞，但现在的万年桥倒更像姑苏繁华图里的吴门桥。 当年的万年桥则像是阶梯型的三段平板桥。万年桥可以说是苏州外城河上最壮观的一座桥了，两边各有一个石牌坊，桥面很宽，桥上人头攒动。 桥这边牌坊上写的对联:波心仍照旧舆梁水面忽添新锁钥 桥面上人头攒动，摆着各种小摊，还有很多挑夫。 未完待续，下集更精彩！大家有特别感兴趣的点或者我有写的不完善的地方请大家在评论区指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