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寮雪忆

李志祥

那年腊月，寒气浸骨，一场大雪漫天落下，把连绵山野裹得严严实实，万籁俱寂。炭盆里炭火明明灭灭，红焰融融，我与友人围炉闲坐，炉火噼啪作响，闲谈之间，不由忆起当年深山相识的香菇客孔师傅。友人听得满心向往，再三央求我带他进山，一来希望求得几斤孔师傅亲手焙制的山菇，既可馈赠亲友，也能拿来应酬往来；二来一心向往深山菇寮，想亲口尝尝那一口世间难得的鲜菇滋味。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古老的砍花法种菇已然日渐式微，几近销声匿迹。市面之上很难寻得正宗山菇，若是能得小小一包，便是弥足珍贵的山中之礼。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晨雾未散，友人便叩响了家门。妻子赶忙走到菜园，采摘下带着露水的青菜、脆嫩的萝卜，嘱咐我捎去赠予孔师傅；友人也备好几斤猪肉，带上两瓶梁峰米酒。我们脚踏皑皑积雪，一路踏雪穿林，跋涉将近一个时辰，才遥遥望见密林深处，那一处隐于风雪之间的简陋菇寮。

尚未走到寮前，几声犬吠划破山林，几只土狗围了上来。屋里的孔师傅闻声掀帘走出，满脸笑意，热情将我们迎入屋内。刚跨进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响炭烟火混着烘烤香菇独有的醇厚香气漫溢全屋，尘封的旧时记忆，一瞬间涌上心头。

几番寒暄，知晓我们此行来意，孔师傅朗声一笑：“你们来得正巧！第二茬香菇刚刚采收，已经焙干十几斤。这二三茬的菇，肉厚匀实，烘焙火候恰到好处，香气最为浓郁，菌盖之上还生出天然花纹，只是价钱，要比寻常香菇高出不少。”

说罢，他转身从内屋拎出一袋烤干的香菇。朵朵干菇品相极好，菌盖肥厚敦实，朵形完整舒展，天然花纹历历分明。孔师傅娓娓道来菇行里的门道：干菇分花菇、冬菇、香信、菇丁。花菇菌盖如菊花绽开，龟裂纹路雅致，最为名贵；冬菇又叫厚菇，肉质厚实，表皮微微龟裂；香信即是薄菇，菌面平整无纹；还有筛拣剩下细碎的菇丁。每一类，又再分出一等、二等、三等，还有不分等级的统货，处处皆是老菇民经年累月积累下的经验。

介绍完毕，孔师傅邀我们饭后往后山，亲眼看鲜菇采摘。“我的表弟们还在山上忙活，今天你们口福不浅，昨夜捉到两只偷食香菇的果子狸，现下正在厨房用炭火煨着。”话音刚落，一缕混着野味与鲜菇的香气，悠悠从厨房飘散开。

午饭时分，孔师傅的表弟们陆续从山林归来。饭桌不过是几根原木拼接而成的长案，上面铺一层竹席。厅堂正墙，挂着一幅被长年烟火熏得暗沉模糊的画像，那便是菇民世代供奉的祖师爷吴三公。画像之下的石台上，摆放着朴素的供品。开席之前，孔师傅斟满一杯米酒，口中低声默念祝词，恭恭敬敬行祭拜之礼。主位碗筷一一摆好，却始终空留。我还记得祖父曾经叮嘱，这个位置是留给祖师爷吴三公的，凡人万万不可落座，是山里不可触犯的禁忌。

酒过数巡，炭火煨得酥烂的果子狸端上桌，再配上鲜菇炒腊肉，满室鲜香。席间，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狗从桌底钻出来，怯生生蹭向我的手心，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眼珠圆溜溜如同黑亮的蚕豆，温顺又乖巧。孔师傅见我满心喜爱，笑着说道：“你与这小家伙有缘，若是喜欢，便把它带回去吧。”说完，他取来细绳，轻轻抚摸狗头，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乡土祝语，郑重把绳头交到我的手中。

酒酣闲谈，孔师傅一声长叹，言语间满是怅然。这大概是他在深山的最后一季菇了。待到年后，他就要返回故土，不再重回这片山林。山场划归会昌清溪林场，采伐凭证难以获批，经营多年的菇场，也只能低价转让给本地乡人。那一日雪中小聚，竟成此生永别。

岁月流转，数十载倏忽而过。如今常常听见旁人感慨，市面上的香菇，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山香。究竟是尘世变迁，山野风物不复从前，还是人的味蕾，被岁月悄悄改变，我无从分辨。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风雪入梦，炭火与菇香总会如约归来。梦里我依旧站在深山菇寮，轻轻唤一声“孔师傅”。大梦惊醒，世间已无旧时菇客，心底却久久萦绕一缕来自岁月深处，淡淡的甘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山野岁月，香菇客踏遍青山的时代已然远去。那些风雪、菇香、炭火与故人，都封存在旧时光里。提笔记下这段碎片往事，也算对远去山野、远去故人的一份念想。风雪菇寮，故人难再。世间香菇年年有，却再也寻不回当年那一缕深山烟火香。谨以此文，追忆远去的香菇客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