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写实小说:《一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3、桥上回想</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河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定下规矩的次日清晨,我依旧五点准时苏醒,五点三十七分出电梯、出小区大门,步履轻快;五点四十三分穿过街道,稳稳踏上湖堤路;五点四十八分走完湖堤全程,抵达一号桥南端,正式踏上大桥桥面。初次步行,我不慌不忙、匀速前行,步履踏实、心态平和,不急着赶路,只专注于脚下的路、眼前的景、心中的思。不慌不忙走完整座大桥,用时整整十分钟;从桥北桥头到医院大厅,不多不少,恰好又是十分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次全程步行就医,全程用时四十分钟,走完之后微微疲惫,却通体舒畅、心神清明,心底满是成就感。第二次出行,我刻意加快步伐,精简停留,用时三十八分钟,效率更高;第三次出行,又刻意放慢脚步,边走边胡瞅、边行边观景,细细品味晨间风光,静心梳理心绪,用时四十二分钟,松弛自在。数次往复,快慢随心、张弛有度,皆是心境使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步行往返,五公里多的路途早已被我走得熟稔无比,每一寸路面、每一处景致、每一个转角,都刻进了日常记忆。独行的路途,看似单调重复,却总能遇见无数意料之外的人与事,形形色色的路人、千姿百态的光景、冷暖交织的人间百态,拼凑成平凡生活最真实的模样,也让我的独行之路从不孤寂。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来来往往,反反复复,都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景。曾经让我怅然,也曾让我黯然,亦或让我欣然,最终都归坦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忽而想起一句流传甚广的诗句:“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要用它去寻找光明。”年轻时读这句诗,只觉热血滚烫、满怀希望,心生无限憧憬,敬佩诗人的通透与勇敢,坚信纵使身处黑暗,亦能寻得光明、奔赴远方。世人皆将这位诗人奉为天才,追捧他的文字、敬佩他的风骨,视他为青春的信仰、理想的标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命运最是无常,人性最是复杂,世人眼中的天才诗人、光明追寻者,最终却走向了极致的黑暗。远在新西兰的海岛之上,他手持利斧,伤害了深爱自己的恋人,亲手摧毁了世间最真挚的温情;而后在一棵菩提树下,自缢身亡,亲手终结了自己年轻的生命,终结了那双本该寻找光明的眼睛、本该奔赴美好的灵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无数曾经崇拜他的读者,无数爱慕他才情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些满心赤诚、心怀美好的小姑娘,恐怕永远都无法读懂,为何笔下满是光明与热爱的诗人,现实里却藏着魔鬼般的偏执与暴戾。文字是心声的倾诉,却未必是人格的全貌,人间善恶、人心明暗,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光明与黑暗,热爱与偏执,永远共生共存于人性之中。一念光明,便是人间澄澈;一念沉沦,便是万丈深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看着桥上往来的行人,望着桥下滔滔的湖水,我常常在独行中叩问自己最本真的问题:我是谁?我为何在此?我要去往何处?这个简单又深奥的生命命题,曾无数次困住我、折磨我,在我患病初期、心境最低落灰暗的日子里,成为我心底最沉重的枷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时候的我,尚未与病痛和解,尚未与生活释怀,每次独自走在咸阳一号桥上,望着宽阔深邃的湖面,望着悠悠流淌的湖水,心底总会无端生出轻生的念头,总想一跃而下,彻底解脱病痛的折磨、生活的苦楚。甚至无数次认真纠结、反复思量,该从桥面哪一处奔赴湖水,才算彻底落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曾细细盘算,若是从桥头跳下去,岸边水浅,湖水大概率只能淹至腰身、肚脐眼处,根本无法彻底解脱,还极易被晨练路人发现,徒留狼狈,惹人非议,得不偿失;若是从桥中央纵身跃下,湖心水深莫测、湖水幽深,无需担忧无法解脱,纵身腾空的瞬间,四肢舒展、迎风飞翔,如同大鹏展翅、鹰击长空,看似自由洒脱,可转念一想,晨间湖面常有游船往来、游人泛舟,万一落水瞬间被游船撞见,被游人发现,依旧无法如愿,徒留遗憾;若是走到桥尾,心底的执念与绝望便会瞬间消解,桥尾之外,是宽阔平坦的城市街道、草木葱茏的休闲公园、烟火浓郁的市井人间。满眼鲜活的人间烟火、蓬勃的生活气息,会瞬间唤醒心底的求生欲,对活着的渴望陡然升腾,彻底压倒所有消极沉沦的念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反反复复思量、一次次自我拉扯,我终于彻底醒悟:我根本没有赴死的决绝与勇气。心底深处,依旧眷恋人间、眷恋生活、眷恋这烟火寻常的日子。既然没有直面死亡的胆量,便只能咬牙直面生活的苦难,认真活着、顽强活着、好好活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渴望活着,敬畏生命,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刻在血脉里的终极欲望。纵使生活磨难重重、病痛缠身,这份求生的执念,也从未真正消散。自己未曾亲历过爬雪山、过草地的艰苦岁月,未曾经历战火纷飞、颠沛流离的苦难,却从小到大接受了数十年的革命传统教育,深知今日的安稳生活来之不易,深知生命的可贵与稀缺。先辈们在绝境中尚且拼死求生、奋勇前行,如今身处和平盛世,不过是身患慢病,又有何理由轻言放弃、消极沉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想起相伴数年的病友殷宏海,每每念起他,心中便满是感慨与敬畏。殷先生原本在首都工作,是中建某公司副总工,曾经设计过北京城里许多有名的建筑。年过半百,不料罹患肾功能衰竭,便转回故乡,边修养边透析。他的病情远比我更为严重,常年透析、病情持续恶化,最终双目彻底失明,彻底失去了看清世间万物的能力。从此,他的世界没有白昼黑夜、没有四季更迭、没有花草树木、没有湖光山色,世间所有的鲜活与美好,都与他的眼底无关。他感知世界、感知万物的唯一方式,便是依靠一双灵敏的耳朵,依靠旁人的口头描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他从未消极颓废、怨天尤人,反而对世间万物充满好奇,对生活满怀热忱,对生命满怀敬畏。每一次透析相遇,他总会反复向我询问关于咸阳湖的一切,岁岁年年、四季往复,从未间断。春暖花开,阳光明媚,他会问:“老董,咸阳湖冰雪化了么?春水涨起来了吗?”夏日炎炎,酷暑难当,他就问:“老董,咸阳湖水大不大?湖堤路上傍晚散步的人多不?”秋风扫街,寒蝉嘶鸣,他会问:“老董,湖水干涸了吗?湖边的草木还绿吗?”寒风彻骨,雪花纷飞了,他还追问:“老董,咸阳湖结冰了没有?冰上能行人不?”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他始终执着地通过我的描述,感知他看不见的四季风光,触摸他无法亲历的人间美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曾微笑着跟我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坚持透析三十年,顽强活到八十八岁,熬过病痛、熬过岁月,安稳走完余生。这份朴素又坚定的求生执念,深深打动了身边每一个病友。可命运无情、世事难料,心怀赤诚执念、一心向活着的他,却未能如愿,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撒手人寰,终年不过六十二岁。壮志未酬、心愿未了,终究没能熬过岁月、熬过病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殷宏海先生的离世,让我愈发深刻地读懂:活着不易,生命苦短。人世本就是一场修行,苦难与遗憾本就是常态。正因为生命短暂、来日无多,正因为生活坎坷、世事无常,我们才更要顽强坚守、用心活着。唯有活着,才能看花开花落、赏四季风光;唯有活着,才能过人间烟火、食饭菜鲜香;唯有活着,才能步履从容地行走在咸阳桥上,静静观望世间百态、思量人生得失;唯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才有来日方长。人有快乐心,一路都是金;从容度日月,珍惜寸光阴;看淡人间事,每天都开心,保持好心态,活着才是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