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俊辅

闲云

<p class="ql-block">俊辅先生姓陈,是我读初中时的生物老师。先生去世己经60年了。</p><p class="ql-block">我进初中是1960年,但我知道俊辅先生还要更早一点。我也说不准是哪年哪日了,那天早晨,一条巨大的怪鱼跳到了长江边的岸上。一位渔民发现后,用斧头劈死了它。渔民觉得自己交了好运,用板车拉着怪鱼上街来卖。我的故乡当年是座仅有十几万人口的小城,几乎没有人认识这条怪鱼。不认识就不敢买,所以那位渔民跑了一条街也没有把鱼卖出去,围观的人倒是不少。这事让身为生物老师的俊辅先生遇到了。先生开了个几十上百元的价,当时人的月薪都只几十元,但渔民觉得这价太低,不肯卖。先生说,这样吧,你先去卖,卖不出去了再到一中来找我。事情的结局是渔民拉着车又在街上空转了一圈,回头把怪鱼卖给了俊辅先生。先生也不是自己买的,他是说服学校掏的鱼钱。买下怪鱼后,他才告诉大家,这是江豚,俗称江猪。随后,他在一中操场搞了场大型科普活动,先是搭了个大案板将河豚解剖给大家看,然后支了口大锅煮了锅河豚肉供大家品尝。这事当年轰动全市,俊辅先生一举成名。我当时年纪小,无缘看解剖,也无缘品尝河豚肉,但我记住了一中教生物的陈老师。</p> <p class="ql-block">几年以后,我考进一中成了一名初中生,这才认识了俊辅先生。在我的记忆中,先生是一位胖过又瘦下来的老头,皮肤松弛,头发稀疏,好像说一口湖南腔。</p><p class="ql-block">先生的生物课极生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小城市初中的教育条件很差,但他仍教我们撕开洋葱皮贴在玻片上,用碘酒染上色,然后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让我们分辨细胞核、细胞质和细胞膜。他还让我们抓几只青蛙来,与我们一起在他自制的蜡盘上解剖。有一次,他抓到了一条小蛇,便亲自动手解剖,让我们都围在他身边看。我看到了蛇略呈长形的心脏和一长条内脏,懂得了不同生物的差异。讲到魚和魚的经济价值时,他说,前几天有个漁民,打了条大魚,一下就卖了八十块,我讲一个月课,才八十块零一毛。先生说这话的声调和神态,我至今还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三年时光转眼即逝。1963年,我们初中毕业时,1959至1961年的三年困难时期已经过去,但吃的问题仍摆在重要位置,所以,学校为高考和中考的学子们设了一场鼓劲宴,学生不论成绩好坏悉数参加。宴会所用食材绝大多数来自校办农场。宰羊的时候,俊辅先生利用时机在学校礼堂上了一堂解剖公开课,学生不分年级都能自愿参加。这次我有幸参加了。先是听师讲课,后是聚餐吃肉,长了知识,饱了口福。据我所知,办这种事的学校和老师几乎绝无仅有,恭逢其胜,不亦乐乎?</p> <p class="ql-block">1966年,文化革命开始。其时,我读完了高三,正准备高考。但考期无限推迟,终至于取消。多数老师也纷遭厄运。我的初中高中读的不是一个学校,但运动开始不久,我就听到了俊辅先生去世的消息。先生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集中关入牛棚。某日上午,先生去厕所大便,有一个小将跟随监视。先生进去后,在外守候的小将见其久久不出,便进去察看,只见先生已倒在地上溘然而逝了。未经诊断,不知是脑梗还是心梗。也不知这个说法是真是假。</p><p class="ql-block">如今是2026年,俊辅先生辞世已经整整六十年了。我想对先生说的是:您有一个最普通的学生记得您,记得您的音容,记得您讲过的那些精彩的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