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塘记

润物无声

1.

风在坝上等我。

坝上的风，一季一性情。春起朗硬，夏至温软，秋时沉厚，冬深刻薄。大沟劈开山野，穿村而过，两侧沟崖陡峭，仰起头望，脖颈歪得酸痛，麻雀没飞到沟对岸，缩成一粒黑点。沟壑相隔，一道长坝连起两岸人家。

风等来往的路人，也等毛驴，等马车。守在坝上，等年少的我追风逐雨跑跳嬉闹的身影，等驮粪的毛驴驻足甩头长鸣，等拉庄稼的马车匆匆碾过黄昏。

春风又起，坝内水波层层荡开，坝外菜地也跟着摇晃。迎着爽朗苍劲的风走在坝顶上，风打着口哨，强硬地往嘴里灌，扯得衣裳忽剌剌响。人被裹挟着，我不是我，风说了算。辽西春色上得慢，立春过了多时，暖意凝在褪色的对联挂钱儿上，桃树没红，柳树没绿，沟沟坎坎长风不绝。

我爸说：“风使劲吹，沟塘就醒了。”

没错，坝内的水化开了，水中映出参差的沟崖，云天铺展在水面。风打在身上凉飕飕，鹅鸭浑然不觉。从院子里踱出，摇摇摆摆走下大坝，一只接一只跳下水。野鸭也来了，缩着脖在水面蹿，稍有异动，用力拍打翅膀，一翅子飞走。不多时，再折回来，混在鹅鸭群里游。

坝外还没醒。沟底光秃秃，菜地沉沉睡着，两边沟崖野蛮地耸起来。菜一年两茬，土豆白菜各有时序。春色在沟塘孕育，沟底土质不赖，粪肥滋养，溪水浸润，灰黑的泥土沉实厚重。菜地尽头，杨柳林静默在远处，迷蒙的林梢和苍茫的天色融在一起。

我爸左右不了风，可他懂时序节令。沟岸人家管日历叫“白扯”，一天扯一页，日子白白溜走。农事填满四季，听风看雨，二十四节气装进心里，不翻看日历，脚步也踩得准，不错不乱。

这时节，家家炊烟寡淡。几颗大白菜陪着过完年，出正月进二月，眼看奔着三月去，菜帮转圈剥，剩下掌中嫩菜心。酸菜缸见底，上尖一大缸，顶上压块青石，我妈手指缠着粗布条，咬紧牙奋力搬石头，样貌真真切切。咸菜还有，扯掉盖帘，大半缸浑不浑清不清的咸菜汤中，沉着腌好的辣菜疙瘩，一节柳木棍探在缸口。土豆蔫了舍不得动，留着栽种。挖出芽块，残余的土豆楔子煮了吃，咂咂嘴甜丝丝。带芽窝的土豆块收好，天一暖，埋进沟塘。

栽土豆有讲究，芽窝儿朝下，猫腰摁进土里，犁杖走过合上垄。土豆芽先往下扎，蓄足力量，再调头向上，叶芽憋出来才更有劲。草木有灵性，懂得逆境生长。

风过清明，残冬还不死心。大清早，还能看见亮晶晶的冰碴。天一阴，偶尔飘几片雪花。春天是挡不住了。大杨树枝桠一晃，毛绒绒的杨树狗狗落了一地。杏花悄悄绽放，漆黑的杏树陡然有了神韵，红彤彤的花影，在院子升起一朵祥云。坝下小河边，青草冒芽，草锥锥亮人眼。沟塘里，最早种下的土豆，叶芽顶着寒凉拱出土，一簇簇新绿，叫醒坝外的天地。

房门打开，人主动迎春。阳光照亮檐下的燕窝，隐约听得燕子叫。燕子寻旧巢，人念燕子。褪去厚棉裤，腿脚轻便，院里院外走动，人影鲜活。隔着矮墙，探头打个照面，笑从心里升，神情不再僵硬。春日的话题撒满地，捡起哪一个，对方都接得住，随性的话语绵长亲切。

小孩子灵动如雀，一展翅飞出窝外。我们避开大路，冲下大坝。沟底下，小路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在心跳和不舍中，追着溪流，绕过菜地，穿出杨柳林上学去。放学，逆着水流往回走，比赛爬上大坝，恋恋地不肯进家。除非雨来了，泥泞的土路拔不出鞋子，怕滑下大坝，才飞跑着散开。

2.

日暖天长，土豆花开，蓝紫色的小花文静好看。沟底水汽足，豆秧连成片，墨绿色起起伏伏。秧上结出小果子，圆圆的像青葡萄。我忍不住摘几颗，什么都想吃，咬破外皮，满口籽粒，苦涩难咽。

大沟里的小兽也等口粮呢。褐色土崖被晒得坚硬干裂，半坡上的洞口黑乎乎，人人知道是獾子窝。爬上去看，洞口边磨得光滑，獾夜里出洞，白天躲进去耗脂肪，獾崽子或许正饿得“吱吱”叫。沟上沿，苞米高粱织成青纱帐，苞米棒子还早着呢。

入伏，我们的土豆下来了。土豆怎么结的？只有土地知道。扛起镐头拿好袋子，一家人开进沟塘。小孩子抢先蜷进挑筐，偷瞄着大人，一脸憨相。那是谁家孩子？大人近前笑看，非但不凶，还鼓动着坐好，担心筐底横竖的枝条硌腚，特意垫了层袋子，嘱咐抓牢。那是我。我爸挑子上肩，悠悠走在大坝上。

割倒豆秧，拖到溪边，镐头刨进湿软的泥土，轻轻一撬，圆溜溜的土豆跳出来。沟底湿润的水汽，合着新刨开的泥土的气息，弥漫整个沟塘。一季盼头见了面，充实感消散了一身乏累。

有时我爸一镐刨下去，一声脆响，土豆裂成两半。“哎呀！”他低呼一声，撂下镐头扒开土，连连自责：“这活儿干的，这活儿干的。”痛惜过后，再下镐，离根秧更远些。

我跟在身后捡，半露出的土豆抠出来，抹去粘紧的泥土，装进筐子。我妈说：“土豆磕碰了不好存放。”她没有所指，可只有我毛手毛脚。捡到个头大的，长相怪的，大大咧咧举在手，忍不住高声欢呼。

灶膛埋一颗土豆，余火慢烤，那是最温柔的小夜曲。我守在灶前，歪着脑袋，看烧火棍在微红的灶膛拨弄。烤熟的土豆滚烫，地上放一会捡在手，我妈两手倒着个，来回掂着，不再烫手时，剥开外皮递给我，香气在农舍弥漫。土豆的温热，亲情的暖意，从手上传到心上。

土豆之外，还捎带一畦大蒜，几垄圆葱，几棵生菜立在地头半人高。种点什么，自家说了算。绿意正浓，总觉得没长到时候，迟迟下不去手。节气到了，该换另一茬，收获的欢喜中带几分铲除的不舍。

3.

辘轳摇个不停，水桶磕碰，沟西沿传到沟东沿，响声尖厉刺耳。沟岸上井少水深，我偷偷站上井台，探身井口，伸长脖子朝下望，麻雀“扑棱棱”飞出，心怦怦跳。半晌才看清，黑咕隆咚的井下，一汪水幽幽晃动。

我们家离井远，我妈平时都不上井沿子，我爸不在家时，赶上水缸没水了，我妈去挑。井台上，抱着辘轳摇啊摇，一桶水悬在井口时，我的心也悬起来。我妈一只手死死压住辘轳把，一只手奋力去够。我吓得不敢出声，怕压不住辘轳，怕够不到水桶，怕够到了拽不到井口边。水艰难打上来，心总算放下。两桶水挑上肩，气喘吁吁，半路歇几歇，才能挑到家。

沟底溪流不断，清凌凌的溪水叫人眼馋。水是生命之源，地头有水，菜就种活了。大沟的馈赠，岸上人家感恩，嘴上不说，靠双手和泥腿，表达对水土的珍视和敬意。

菜地一家一块，谁家都不肯怠慢。土豆收完，重新平整菜地，打出畦子，人们耐住性子，一锹一耙，像在地里绣花。早起一个时辰，日头落了贪点晚，不侍弄出个样儿不肯停手。起初我不懂，菜畦打好了，畦背立起来了，为啥还反复耧来耧去，拍了又拍。我妈说：“地也是人，你咋待它，它就咋待你。”精打细作，心沉在土里，土地才会把最好的东西还给人。

院外墙根下，一堆农家肥备好了。沟底送粪，坡陡路弯，车辆下不去。毛驴驮粪，我在前头拦挡着，我爸把持粪口袋。毛驴走过大坝下了沟，小路歪歪斜斜紧贴沟崖，口袋刮蹭崖壁，“哧哧”的响动长长短短。粪口袋滑落，惊了毛驴，我爸拽紧缰绳，口中“吁吁”地安抚。过路人不看热闹，谁赶上了，都会上前搭把手。缰绳递给我，我爸和来人合力，口袋压上去，毛驴腰背一陷，踉踉跄跄撑起身。我们继续赶路，我爸拍打双手回转身。帮忙的人原地没动，扬起手，示意我们快走。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乡情比土厚。

阳光斜射沟崖，明亮刺眼，山榆树贴在崖壁上，枝条拧着劲儿长，粗糙的叶子打满皱纹。这场景，和上年一模一样。我仿佛看见，我爸小时牵毛驴，爷爷扶口袋，一条小路，脚印层层相叠。崖壁上刮蹭的印记，深一道浅一道，像愈合的疤痕，也像开出的花朵。

4.

天上下火，地气蒸腾，庄稼要被点着了，人被烤得坐立难安。天大旱，盼雨求雨，有人顺走我奶奶的吹帚，偷偷扔进井里。先是有人打掩护，里屋陪着唠家常，外屋趁机下了手。我奶奶蹈着小脚站在坝上高声叫骂，暗处的人抿嘴乐，乡里传言，骂得越欢，求雨就越灵验。

骂几声能灵验？我爸不信，领着一众人跳进坝内水塘。沟坡上架起水管，调试水泵，清凌凌的水流顺着沟坡往上爬，一寸寸润透田地，救活了一地庄稼。

“头伏萝卜二伏菜。”一进二伏，火辣辣的太阳下，草帽顶起来，家长里短间，镐头起落。沟塘里热热闹闹，刨坑撒粪，浇水点籽，最后封上土。伏天暑气蒸腾，动几下腿脚汗水往下淌。

我爸去溪边挑水，先挖下水坑，刚好没过水桶，水扁担在肩上转，左一下，右一下，两桶水灌满。我妈小心翼翼往小土坑撒菜籽，白菜籽捏在指尖，手指几乎戳到地面，转圈撒匀。我抢着浇水，浇水也是技术活呢。舀子端平，步子走稳，不能一路走一路洒。水缓缓倒进施过粪的坑窝，少了浸不透，多了漫出坑沿，太阳一晒泥土僵硬。农家活从地里学，书本里不写。收拾农具往外走，刚种完的菜地留在身后，我爸我妈频频回头，他们究竟望什么？

夜晚，沟岸静谧温柔。贴在枕上听，耳边淌过淙淙流水声。我梦见满地菜苗，星月下，菜苗和溪流絮絮低语。水土丰盈，沟塘滋养的生命鲜活灵动。白菜苗喜欢水，喜欢和飞萤、跳跳蛙嬉戏。水草间，飞萤懒懒地起落，长腿跳跳蛙蹦来跳去，后腿一蹬，两条腿比身子还长。

“三天萝卜四天菜。”我妈绕进沟底，满塘新绿迎着她。菜苗一出，密密匝匝。苗太密，长不开。我妈蹲下身，一番取舍，心思落在指尖上。

白菜随长随间，最先间出的菜苗，柳条筐挎回家。冷水冲洗后，嫩绿的小叶，白净的菜根，色泽明艳。水灵灵的小白菜儿，夹一筷子，清新爽口。长大些，三几片叶子有了层次，不见了最初模样。颗子大了，人吃，也剁几刀，分给吵闹的鸡鸭。

夏秋之交，蛙声回荡，白蝴蝶扇动翅膀。白菜舒展腰身，一塘碧色涌动，坝上行人被满目翠绿牵着走。我从坝上走过，一面清水，一面绿菜，两面看不够。

沟岸上晒着正午的太阳，我爸倚墙睡着了，我妈悄悄收拾碗筷。吱呀的开门声，引出高亢的鹅鸭叫，我偷偷出门，玉米立在沟沿上，油绿的叶子扫过肩膀。滑下沟底，三棱草齐刷刷立在浅水中，蜻蜓扫过我眼角。一个人的大沟，我被震慑着，也被诱惑着。我是自在出没的小兽，嗅清新的草木香，伸脚探进水里。我是水草间探头的蛙，鼓足两腮，一串蛙鸣，打破沟塘的寂静。

坝外的沟塘，我看不出白菜有啥差别，大人却一眼分明。进到菜地，左右比较着，颜色是比不出来的，看看颗子大小，比比长势，喜悦或隐忧就挂在嘴上。有人稳稳地说出口，来年还得这么种。有人自言自语，和自己商量，也是征求白菜意见，是不是得换换菜籽了？

暑气缓缓消散，沟壑间的风日渐转凉。柴草有了筋性，我爸攀上沟坡，割些山榆树条子，攒够了编筐编篓。农闲时，坐进院子，哼着歌谣，粗糙的大手左拧右绕，柔韧的枝条上下翻飞。

“三春不如一秋忙。”坡上庄稼熟透，一村人脚步紧凑，大车小辆在坝顶穿梭，从早到晚，车轱辘“吱吱扭扭”。院里院外堆上秸子谷物，有些人家上了墙头。

沟底清气上升，白菜不声不响。站在坝上向下望，有人收工回来，顺路到菜地转转，菜畦背上走一遭，看看长势，弯腰掐一把菜叶子，起身往外走。空旷的大沟里，人显得很小，白菜明净的底色，又把背影衬得很突出。

5.

“来霜了。”我妈说。

“下霜了。”我爸应着。

语气平淡，像说平常天气。霜哪年都来，看惯了霜起霜落，才不惊不乍。不去迎接，也不回避，轻轻一句，便撂在一边，低头忙活计去。

院子铺了薄薄一层，霜啥时来的，或者啥时下的？我说不清。像雪不是雪，看着新鲜。地上灰蒙蒙，万物粘了层绒霜，风扫过，霜粒颤动，沙沙的轻响细碎坚利，响声里带着寒气。虫鸣远去了，草叶打成卷，树木呆立不动。

菜地在霜色里静寂无声，白菜收起舒展的叶子，紧紧抱成团，神色凝重。我疑心菜被冻僵了，心往下沉。日头爬上沟崖，暖阳一点点消融菜叶上的白霜，寒气从菜叶上渐渐退去，冻得僵硬的白菜慢慢舒展腰身，白帮绿叶重又呈现温润的光泽，空气里又飘起白菜独有的清鲜气。一场霜寒，仿佛只是沟塘的一场浅梦。

秋霜反复浸染，草木受不住了，变了颜色，叶子凋零。只有白菜安然立着，平静亲和，不张扬，不退缩，耐住寒气，白得透明绿得纯净，鲜丽的亮色对抗惨淡的清秋。

后来知道，有一个字是菘，读作松。知道它是沟塘长出的白菜时，一抬头，望见村南的松树。白菜也有品格，它不是寒霜下的枯叶，是松，越冷越精神，凌寒不凋，隐忍坚韧。就像大沟两边的人，守着一方水土，耐住清寒，让苦日子生发温润的光泽。

《南齐书·周颙传》记载，文惠太子问蔬食何味最佳，周颙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只是不知道，懂得吃白菜的人，是否也懂种白菜的人。

6.

“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大沟里收白菜，我爸催促，抱一颗就走，轻快轻快。我偏不，多抱一颗少跑路。两颗菜胸前一搂，菜叶子贴上脸，凉气入骨，一缓手，“啪哒”砸在地上。委屈劲儿上来，蹲在地上懊恼。太阳偏过沟崖，寒意加重，才顺从了大人，扛一颗快走。

我爸走不快，一挑子白菜压上肩，扁担“嘎吱嘎吱”叫，脚趾在鞋里抠紧斜坡，腰杆使劲往上挺，双腿忍不住打颤。从沟豁子往上攀，先挪到六叔家房前喘口气，一口气又拔到五叔家门前，上完最后一道缓坡，远远地看见我们家屋檐。

麻雀落上墙头，看我妈在院子收拾白菜。小颗的甩出去，身子松散的放一边，饱满结实的归作一堆。啥样的晒干菜，啥样的留新鲜菜，啥样的腌酸菜，她心里有数。冷风吹得干草垛刷刷响，麻雀耐着性子看。砍掉菜根，拂去老叶，我妈托着白菜挨颗掂量，白嫩的菜身，碧绿的菜叶，生动了昏黄的深秋。

秋风割，秋菜凉，干一把湿一把，我妈的手粗糙干裂，手指回弯处裂开口子，里面血色鲜红。我凑近看，再仰起脸，低低地叫一声：“妈——”她捏着手指看我，半天没说话。

成年后我的手指裂过口子，稍一弯曲钻心疼痛，碰不得冷水，握不住东西。猛然懂了，那些年收拾白菜，摇动辘轳，缝补衣裳，我妈的沉默里，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

一大堆活计等她，干白菜需打成辫子挂上横梁，新鲜菜先戳在屋檐下，腌酸菜热水洗冷水浸，结结实实码进缸。我妈咧开嘴角，“咝”地吸口凉气，抹点猪牙巴骨油，缠上几遭粗布条，线头系牢。秋风里的麻雀望着她，身子一俯一仰。

7.

沟岸人家，沟上沟下刨食果腹。炊烟升起来，灶膛里燃烧着坚硬的苦丁香，“劈啪”作响的细枝花秸子，柴从大沟连着的山上来，烟火里涌出丁香的苦，爆出花的香。

沟底的菜，坡上的粮，我妈变着法子端上桌，让一家人打起精神。一小口白菜心拌红辣椒，就着玉米饼子，吃得有劲儿。菜叶子抹上我妈做的豆酱，撕碎葱叶撒匀，裹上小米饭，咬一口鼓圆腮帮子。土豆白菜一锅烩，土豆起沙，白菜清甜，满桌筷子你来我往。大冬天，灶膛火旺，熬干白菜、酸菜炖冻豆腐，锅面热气腾腾，一任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已是暖融融的阳春。

我用心念书，书包里装得进书本，装不下大沟。

我爸一年四季爱哼一段歌谣，苦累中释放着淡然乐观。

下地干活，唱给手中农具，灰头土脸的农具昂扬起热情。唱给风和草木，人就成了草木的一部分。沟底耪地低声哼唱，菜地的土被松开，板结的心情也被舒松。收工走在坝上，歌谣和着晚风在锄头上飘。歌词土得掉渣，内容颠三倒四，却能驱散寂寞，赶走疲惫。

夜里缠着他讲故事，没那么多故事讲，我爸就开口哼唱。我妈在灯下缝补衣裳，边听边笑着嗔怪一句：“尽说些瞎话。”一屋子热闹起来，在不成调的哼唱里，辛劳与烦忧淡去，快乐升上来。

听多了，就记住了叫《说胡话》的歌谣。

说胡话，道话胡，

举起镰刀耪起锄。

一锨刨到枣树上，

掉下栗子黑糊糊。

弯腰捡起脆鸭梨，

跑去坝西送二姨。

坝东三姨好喜欢，

支上鏊子捞水饭。

……

歌声响起，风在耳畔轻拂，水在眼前流淌，苦累中的日子就有了光亮。

后来我考学外出，家里不多的菜地，要被抽去几垄，我爸急了，放下手中活计，气冲冲穿过沟底，找人去理论。盼着种，盼着收，一年一年地里转，人可以苦，可以累，可以苦中作乐，土地，不能没有。

8.

风，还在坝上等我。只是，它再也推不动我。

墙上叫“白扯”的日历，换了一本又一本，旧日子扯去，新日子翻开。扶犁耕种的旧场景，淡出了丘陵的地平线。毛驴的长啸听不到了，辘轳摇动水桶磕碰声消失了，挑挑子的身影不见了。生活悄悄地改变，只有大沟横亘在天地间，守着最初的模样，陡峭干裂的土崖依旧，歪扭着身子的树木倔强地立在沟坡上。

坝内干涸，沟塘包给一户人家，塘内栽满速生柳，柳色如烟，平添几分诗意。坝外不再种菜，图轻省好打理，种些苞米。沟岸人家还是寸土必争，原先流水一面的沟崖下，细心平整后种出庄稼。坝上坝下静寂无声，小孩子打闹着穿出沟塘，已是脑海里的幻影。杨柳林外的小学早撤了，几番合并后，上学要去更远的镇上。坝上雨季的湿滑狼狈，沉入了时光深处。坝顶修成水泥路，行人脚步变快，电动三轮电动汽车静静驶过，慢悠悠的旧日时光在沟岸收场。

我独自走在坝顶上，心里踏实，光影变幻间，又有些不安。

风吹干了沟塘，也吹出了新貌。一条大沟，倾尽柔情把我养大，沟底清甜的菜蔬，坡上饱满的五谷，沟壑的苍茫粗粝，乡野的柔软坚韧，化作生命的养料，融进我的血脉。我无数次奔下大坝，扑进沟底，拥抱整个年少时光。我像翩然翻飞的燕子，沟岸边飞来荡去，飞累了，转身回到屋檐下，扎进温暖的窝巢。大沟满足过我所有的奢望，那种恣意和幸福感，别处给不了。风吹老了岁月，吹走了年少时光。多少人辞别沟岸，远走他乡，我是你，你也是我。沟岸儿女，心里装着沟和岸的模样。

草木年年绿，人却不能。守在沟岸的人，一辈子追着二十四节气走，走着走着，一些人远成凄凉的坟茔。北风呼啸的寒冬，我身披重孝走过土坝，冰雪寒天，一村人浩浩荡荡送我妈。那是生命中最冷的日子，世上最暖心的烟火，永远熄灭了，我冻得直哆嗦，杏花开了也暖不过来。离村不远的山坡上，一片杏树陪着我妈，山杏是苦杏，杏花该是甜的。

土豆、白菜，打上亲情乡情的烙印，让人亲近和依恋。离开沟岸，寻常的菜蔬成了思乡的信物。透过它们，我看见年少的自己，看见爸妈和乡邻劳作的身影。驻足凝望，乡野的风吹来，一条大沟浮现在眼前。

长长的土坝上，行人往来。坝内一塘清水，鹅鸭悠然。坝外土豆花开，白菜青碧。

纪念赵树理诞辰120周年征文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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