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处

木

暮向郊坰信步，猝然邂逅一卷新旧交辉的暮晚长图。

晚风徐拂平畴，澹澹稻花清芬，糅合泥土温润之气，沁人心脾。千顷稻田郁郁含翠，稻蕊初凝，暗吐芳芒；侧畔玉黍万顷，碧浪层翻，秆株劲挺勃发，缕缕绛紫苞须，袅袅垂曳于晚风。旷野之中，归鸟投林，啁啾渐息；塘岸蛙鸣此起彼伏，草莽间蛩蛐浅吟低唱。复有墟落鸡鸣遥遥逸出，疏疏犬吠隔篱相答。万籁和鸣，不扰幽寂，反而衬得四野旷远清宁。

极目遥岑，落霞漫卷云天。橘彤、鎏金、藕紫的霞霭融融倾泻，既笼住参差古朴的农家闾舍，亦轻裹拔地而起的乡墅层楼。万顷青禾，与琼楼广厦比肩相映。田园生生不息的意趣，和现世人居，熔铸于同一片暮霞。田垄衔楼榭，禾穗映雕檐，亘古的阡陌风物，相逢今世的华屋。睹此一幕，不由得叩问心底：人这一生，究竟该向何处安放自己的家园？

驻足醉赏，思绪分驰两端：一寄眼前郊壤，一念尘嚣城阓。

这郊原薄暮，是天地无偿馈赠的诗境。

四时流转，皆落笔于大地。春秧铺碧，夏黍抽丝，秋谷鎏金。朝听禽啼破暝，夜赏蛙蛩酬唱，暮观霞蔚归墟。草木荣枯，岁序更迭，历历镌刻于阡陌陇亩。禾香漫逐清风远，月照千畴揽物华，人的心神于此，自可融于天地风物，渐入悠然澄宁之境。

可这份田园诗意，只属于游观的眼眸，而非生存的全部底色。倘若择此地为长久栖身之所，便要直面俗世的重重桎梏。市廛寥落，采办百物多有阻滞；途路迂远，出入往来劳顿形骸。求医问疾、子弟向学、谋生立业、亲友交游，件件受地域拘囿。风月满目伸手可撷，可烟火生计，却远隔层峦烟水。古之归隐，并非单单贪恋山水声色。陶渊明归耕园田，是为守本心之傲骨，然亦尚有薄田自给；若无生存根基，所谓东篱悠然，不过是清苦的熬守。田园可安魂，却未必全能安身。

反观嚣嚣都会，则是另一重人间世相。

层楼摩汉，车马奔雷，霓虹彻夜煌煌。阛阓喧阗，百肆骈罗，珍馐百货俯仰可得。一纸餐单，便可汇集四方滋味；医馆黉舍，举步即达。谋生的门路广阔，亲朋知己相聚无隔。城市把人世间万般世俗便利，尽数收拢于方寸城郭。

然则繁华亦有代价。车马喧阗，人语鼎沸，钢筋楼宇割裂望远的视野。耳际充塞市井喧嚣，不复闻草际蛙蛩、林鸟啁啾；鼻间尽是市井烟火，难再嗅稻花沁人之香。四时寒暑，只凭衣裘增减感知，不见禾苗吐绿、玉黍抽须的生命荣枯。肉身被万般便利妥帖庇护，灵魂却常常被人潮裹挟，时时渴念一份山野清宁。

一边是霞笼田墅，稻黍流芳，尽揽四时林泉之趣，却困于尘俗资用之艰；

一边是城阓沸扰，物阜民丰，尽享人间百事之便，却失却山野清旷之息。

这便是人生最沉重的一重叩问：我们择居何处，从来不止选一间屋舍，更是在做肉身与灵魂的取舍。

念山野，则要舍弃人间便捷；恋城嚣，便要割舍自然风月。世间难有两全之境，取舍之间，满是人性深处的撕扯与怅惘。多数人的纠结，恰恰源于：肉身向往安稳顺遂的俗世供养，灵魂却始终眷恋那片晚霞铺照的田畴。

昨夜目遇的景致，恰恰点破时代的答案。

落霞之下，稻菽依旧蓬勃，高楼华宅已然扎根乡隅。城与野，本不该视作水火对立。

乡野不必固守荒寂，修路兴市，补齐就学、就医、商贸的短板，让归乡之人，既能拥田畴风月，亦得俗世安便；城市亦可预留丘壑，筑园植木，于楼宇缝隙留住草木清风，令居闹市者，亦能寄情山水。

真正的智慧，不在于非城即野的决绝抉择。

居处，是肉身的家园；心境，是灵魂的故土。

肉身可安于市井，借世间烟火以谋衣食生计；灵魂自留一片郊坰，存蛙鸣鸟唱、稻穗晚霞于胸中。不必遁入乡野，方算归隐；不必身居闹市，便泯灭丘壑。

身择一地安身，心留一方田园。身魂各得其所，便是人间最好的家园。

落霞流彩覆平畴，

稻穗初开香漫丘。

翠黍亭亭垂紫须，

村楼隐隐接汀洲。

蛙喧浅陌蛩声细，

鸟敛疏林暮色柔。

城野从来非两隔，

一川风月共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