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雨

雨翔

昨晚睡得尚安稳，凌晨一点醒过一回，照旧走到阳台，四下一片寥寂。墨色漫过长空，笼里的兔子骤然跃起，双目泛红，双耳直竖，满是惊惶。四下阒静，唯有冰箱幽微的嗡鸣缓缓漫开。我触碰手机，一点微光浮起，从冰箱取出两片面包，就着沉沉夜色慢慢咀嚼，食不知味。喝过几口清水，腹中略感空落，困意重新涌来，复又上床安睡。

一觉醒来，院中传来“豆腐——豆腐——”悠长的吆喝，方知已是清晨七点。在床上静躺半刻，方才起身。

拉开窗帘，日光并未如往日一般倾泻进屋。天宇灰蒙蒙一片，细雨疏疏落落，敲打院中不知名的树木，簌簌作响。三两麻雀不惧微雨，栖在郁郁葱葱的冬青丛间，嬉闹跳跃。院落里走过几个头戴黄帽、身着工装的工人，是改造暖气的师傅，正匆匆劳作。

客厅挂钟悄无声息，日复一日缓缓行走，指针指向八点。若是晴好天气，此刻我本该去往南面小公园漫步，一念及此，心底漫上几分寥落。

我们这一辈生于六十年代，自小学起，便是伴着晨读成长。低矮平房之内，复式班的教室简陋朴素，土坯垒起隔墙，木板搭成课桌，教室里回荡着朗朗书声。没有堆积如山的课后作业。暮色垂落，老槐树下，围坐听长辈讲述村庄久远的传说。那是缺少电视娱乐的岁月，口头故事便是最好的消遣。刘胡兰、董存瑞的事迹，把英雄的种子埋进年幼心底。《艳阳天》《金光大道》，翻读百遍也不觉厌倦。偶尔有电影下乡，孩子们便欢天喜地，早早搬来小板凳抢占位置。《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轮番上演，战士们前赴后继、舍身卫国的精神，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记忆里。大人们终日辛勤劳作，邻里之间质朴和睦，烟火寻常。

星燧贸迁，倏忽数十载。一代人从青葱年少，步入暮年。时代更迭，人的追求也悄然改变。如今的学堂已是高楼林立，电子教学普及，学子身着鲜亮校服，背着色彩斑斓的书包。放学之时，车马往来接送，课间零食一应俱全。书包愈发沉重，却少了旧时朗朗书声与肆意嬉闹。分数、排名、课业成为日常，中考与高考，成了学习无形的指挥棒。成年人奔波劳碌，只为养家糊口，奔波于房车生计，生计的奔波，成为许多人生活的重心。

窗外细雨未歇，时已末伏，暑气消去大半。空中浮起一层薄薄薄雾，楼前老槐树上，群雀依旧在细雨之中叽叽喳喳，跃动不休。隔壁斑驳老旧的楼舍里，不时传来维修叮当的闷响。屋内电视已经开启，光影流转之间，《三国演义》的开篇曲缓缓响起：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雨丝绵绵，淅淅沥沥洒落在院落，也漫过心底。尘世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与向往，都随这绵绵雨意静静流淌。过往不可追回，唯有那些沉淀下来的记忆，在岁月深处，留一点温润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