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 五律 ‍- 凉思

Qiao daifu

李商隐

凉思

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

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

北斗兼春远，南陵寓使迟。

天涯占梦数，疑误有新知。

欣赏

小樵

1. 诗题

李商隐的诗最特征，也最吸引人之处有二。首先，商隐的诗非常美丽，美丽到动人心弦；同时又非常朦胧，朦胧到没有人能够很肯定的明白诗里想说的是什么。这样的总结，千古以来基本没有什么人会不同意。

此外，李商隐最为频繁使用的诗题是“无题”。之所以如此大概也是自然而然，因为估计商隐他自己也不肯定自己要说的是什么，因而“无题”。

对于这首诗，却是恰恰相反。基本所有的诗解都认为这首诗一反商隐风格，其特征是直雪胸臆，非常爽快。此外，这首诗很难得的有一个题目；而且，“凉思”，很像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而成的诗题。

然而，反复品读之后，觉得这首诗其实更为李商隐，同样是出于以上的原因。首先，内容其实更为难懂。也许，诗里面没有使用什么深藏不露的选词造句，但其难懂之处在于，看不出诗里可循的脉络在哪里。

之所以如此却又正是因为诗题，“凉思”。“凉”指的是季节还是心情？“思”，一般解释为思念，因而认为这首诗是在表达对（友）人的思念。可被怀念的是谁？

欣赏这首诗的窍门，大概就应该随着商隐的诉说，尝试着寻求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2 开篇

“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这两句写景，也是诗中最美的句子。后人认为这首诗好懂，大概也主要是因为这两句。作为开篇首联，看上去一目了然。槛，是个多音字。读砍时，指门槛；而读建时，则指的是池塘的栏杆。波平槛，说的应该是水满池塘而与栏杆平。

可是，说这首诗难懂，找不到逻辑在哪，也是从这两句开始的。

在此，第一个要抓住主要的问题就是，“客”，指的是谁？是在被诗人所思念的人吗？

大部分的品读都是这么解释。客人在春水荡漾（波平槛）的时节离去，现在已经是夏末秋初，蝉鸣已休，秋露满枝，天已经凉了。

接下来，“永怀当此节，倚立自移时”。永怀，长久的怀念。此节，这个时节。这两句字面意思，每到这个时节我都会产生长久的怀念，我仍然是倚窗而立，时间却已经不是上一次了。

第二联的主语应该是诗人自己；而从结构顺序上看，所怀念的就是首联里的“客”。这么理解，意思上很合理，但时间上就有点儿问题。题目是“凉思”，“倚立自移时”里面的“时”也应该是“蝉休露满枝”的秋凉时节。可是，“客”却是春水平槛时候离去的。

但是，这个时间混乱还不是个大问题，总体上还说得过去。

3 北斗兼春远，南陵寓使迟

兼，又一个。兼春，比较合理的解释应该是两个春天。“北斗兼春远”，所怀念的人远在北斗的方向，别离也已经两个春天之遥了。

南陵，在现安徽芜湖一带。寓，旅居。使，出公差。寓使，离家在外地工作。“南陵寓使迟”，因为工作滞留南陵，迟迟不得归去。

南陵，是重要的线索。据此推断，这首诗应该是李商隐晚年之作。李商隐最后的差事是在南陵一带作盐铁推官。丢掉这份差事后，李商隐回到河南故乡，两年后便去世了。

对于理解这首诗，说清楚这些背景的重要之处在于，李商隐此时已经不再是青春年华，他的思念应该是一份成熟的情感，不会还像年轻时候，掺杂着憧憬与幻想成分。

4 天涯占梦数，疑误有新知

占梦，解梦，根据梦境来推断现实中的情势。数，念作朔，频繁的意思。

尾联应该是理解这首诗的最重要线索，可惜从来未见有人论及于此。

“天涯占梦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反复入梦，反复琢磨梦境，反映出来的思念有如热恋情人的相思，这不是一般友谊所能达到的程度。

“疑误有新知“，这更是非同一般的情意，因为这里面的暗示是，诗中人不希望，甚至不允许所怀念的对方有新知，表示在主语人的心中，这份情意蕴含着强烈的排他性。而一个人跟同性的朋友交情再深厚，也不会在乎朋友去交结另外的朋友，何况朋友是在异地，北斗南陵一般的天涯相隔。

排他性是情侣关系的特质，也是爱情的珍贵之处。因此，除非李商隐与他所怀念的对象是同性恋，根据尾联里的这个线索，李商隐这首诗中的思念对象只能就是自己的爱人。

这样看，这首诗中所流露出来的情感就没有一点过分，而是一份真正值得称颂的一往情深。

5 结论

将这首诗理解为李商隐与夫人之间的情书家信应该算得上合理，但不能透彻解释之处有两点。

首先，首联里的“客”只能就是商隐自己，因为爱人之间的思念虽然是互相的，但离家在外的却就是商隐自己。而如果被思念的对象是商隐自己，那这首诗就是在站在夫人的角度，思念就应该是夫人的思念。

借夫人之口描述思念没有问题，但无法解释的是，“北斗兼春远”。因为夫人是在北方，她对商隐的思念应该是北向南，远的是南陵，而不是北斗。

此外，李商隐的夫人先他而去，这首诗又是晚年之作，而且是两人分别已经两年（兼春）。这中间的时间窗口非常狭窄，却又没有找到什么依据作为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