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i>昵称:玛雅人</i></b></p><p class="ql-block"><b><i>美篇号:38912334</i></b></p><p class="ql-block"><b><i>文/图:玛雅人</i></b></p> <p class="ql-block"> 老街井巷的水声比人声先醒。</p><p class="ql-block"> 沿老街向东一百米,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便是井巷。深处是金陵第一古街的著名遗迹“乾隆古井”。巷口不宽,仅容两人错过,二十步后豁然开朗。</p><p class="ql-block"> 路面是清一色的青石板铺成,每踏一步,都嵌着岁月的响声。最深处的“乾隆古井”,见证了老街六百多年的历史变迁。</p> <p class="ql-block"> 古井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井台上布满苔痕,井口留下的十二道绳沟,最深处可塞进半截小拇指。井口沿泛着霜白的青光,被时光摩挲的圆润光滑。</p><p class="ql-block"> 隔壁的阿婆对我说过,那绳沟在她记事起就有了,一道沟是一个甲子年,十二道就是十二辈人在这里生活过、洗过、喝过。那年我十岁,随父租住进的井巷。</p> <p class="ql-block"> 隔壁的阿婆说,她这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她姓什么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她在门口放两把竹椅,夏天坐扇蒲扇,冬天坐晒太阳。她一个人住,据说儿子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几年回不了一趟家。</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她话不多,看见邻居,也只是微微点点头。见了我,偶尔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或者云片糕,偷偷塞进我手中。笑盈盈地对我说:这个给你吃”</p> <p class="ql-block"> 冬天的井巷,比起别的巷子更安静。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声音在窄巷处弹来撞去,比隔壁巷子的鸡鸣更脆。</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天还没有亮透,井台上先响起来。先是脚踏声、然后是吊桶撞击井口声,“咚”的一声,桶绳发出嘶啦的摩擦声,这响声己有六百多年了。</p> <p class="ql-block"> 这水声比闹钟还准时。这时的井台活了,水声醒了。我也被水声摧醒,不是被父亲叫醒的。渐渐地井巷也跟着醒了过来,井台上的人陆陆续续多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起的比往常早,井台上水声还没响。披着棉袄刚出门,隔壁的阿婆已经站在井台前了。井绳粗得像小拇指,缠在左手一圈一圈,右手顺着吊桶慢慢往下放。</p> <p class="ql-block"> 她弯下身子,绳子在那冻得发红的手里,左右㨪动,拎一下感觉重了好多。便将身子往后斜了一点,腿膝盖顶着井口。开始往上提,桶里装满水,沉得像灌了铅。</p><p class="ql-block"> 井绳在她双手中交错往上拽。绳子勒进她掌纹里,虎口处的茧子厚得泛白。井绳浮出白气,井水顺着手往下淌,终于把桶拉上来了。嘴里呼出一团白气,刚出口就被冷收尽。</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井台前看着。“阿婆,我来帮你!”她手扶着桶,喘了两口气、慢慢转过头看看我。井绳还冒着气,绳还在抖动。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挤成了一朵晒干的菊花“你还小,等你长大后再帮我阿婆”。</p><p class="ql-block"> 然后,她提起桶,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不是回家,像是给谁家送水。水桶撞在腿上,井水“哐、哐”在桶里左㨪右撞。那节奏和我心跳叠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真的长大了,力气也攒够了,可我再也没有回过井巷帮她吊过一次水。</p><p class="ql-block"> 搬走后,老街成了金陵第一古镇。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井巷也因“乾隆古井”成为游客打卞点。古井还在,井口的绳痕更深了。井水还是那么清澈,但井也没了喧闹、没了撞击声、更没了哗啦的倒水声。</p> <p class="ql-block"> 家家户户都通上了自来水,从此,井就沉默了。如今,古井建起了亭子,亭檐下挂着“乾隆古井”四个金体字。井口装上了安全网,井就成了不可移动文物。</p><p class="ql-block"> 我偶尔回来看看,站在井台边,那十二道绳沟和小时候一样深浅。井台因无人取水变得霜白,石条间布满苔痕。</p> <p class="ql-block"> 可我身体里却还留着小时候的那股凉,还听到那准时的水声。听说,隔壁的阿婆在我搬走的第三年就走了。她放在门口的椅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收走了。</p><p class="ql-block"> 门槛石下面的青苔一年叠着一年,而她那句“等你长大了再帮我”记了二十多年。她不知道,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再也没有机会做了。就像这井水,你喝过了再也吐不出来。就像阿婆那句话,只能留在你身体的最深处,不声不响,但你弯下腰——就能听到。</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井台上仿佛阿婆又在打水,那井水声比我父亲叫我还准,总比人声先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