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文艺·光耀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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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八月，我又一次回到延安。八号清晨，乘车一路向东，宝塔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延河水静静流淌，似在传唱八十多年前的歌谣。车行至桥儿沟，便是此行目的地——延安鲁艺旧址与延安文艺纪念馆。

延安鲁艺旧址与延安文艺纪念馆，是延安红色文艺展览中“历史现场”与“精神展厅”的集中呈现，二者相距仅1公里，同属延安鲁艺文化中心的核心建筑，共同构成了完整的延安文艺大叙事展呈。

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简称鲁艺。是中国共产党在延安创办的第一所培养抗战文艺干部的高等学府。党中央在延安十三年时期，鲁艺汇集和培养了大批文艺人才，茅盾、冼星海、艾青等曾任鲁艺教员，贺敬之、冯牧、李焕之等均为鲁艺学员。创作出大量经典文艺作品，《延安颂》《东方红》《八路军进行曲》《黄河大合唱》《南泥湾》等经典歌曲诞生于此，唱响全中国。

这些创作于战火中的歌曲，是照亮人心的火炬，是驱散黑暗的黄钟大吕，极大地鼓舞了全国人民众志成城、抵御外侵的斗志。

我首先来到鲁艺旧址前，一座罗马式天主教堂巍然矗立，52孔石窑洞15间平房依塬而建，西方穹顶与陕北窑洞在此缄默对望。八十多年前，这里曾回荡过弥撒的唱诗，更激荡过中共六届六中全会的慷慨陈词。

延安鲁艺是新中国文化艺术的发祥地。1938年，毛主席、周总理倡建鲁迅艺术学院，毛主席亲题“紧张、严肃、刻苦、虚心”八字校训。设戏剧、音乐、美术、文学四个学科，十余年间培育了685名文艺骨干，《白毛女》《黄河大合唱》等传世之作皆诞生于此。1942年，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提出“小鲁艺”与“大鲁艺”的文艺理念，号召文艺工作者走出校门、深入工农，延安文艺自此走向全国。

步入教堂大厅，时光恍若凝固。长凳、讲台、旗帜静默如初，信仰与理想在此交织。当年那些身着粗布军装的身影，便是在这座穹顶之下，将民族救亡的路线刻进中国革命的史册。

后来这里成为鲁艺学院的大礼堂，原来摆放管风琴的位置摆着二胡、三弦与从国统区辗转运来的旧钢琴。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召开之后，鲁艺的师生们便是从这里出发，深入南泥湾的田埂、吕梁山的战壕，把延安文艺的种子撒向祖国的大地。

沿石阶向东山走，一孔孔石窑洞依次排开，木窗棂上还留着当年的麻纸糊痕。二十位革命文艺家的个体馆，还原了师生们在窑洞里创作、教学的真实场景。

我在冼星海住过的窑洞前驻足，屋内简单的陈设，再现了这位人民音乐家当年的生活环境。1939年春天，光未然坠马受伤后躺在窑洞里，五天五夜写出四百多行的《黄河吟》。冼星海抱病探望，听完朗诵后攥住他的手说：“我有把握把它谱好。”之后的六天六夜，他把自己关在这孔简陋的窑洞里，在煤油灯下，笔尖在粗糙草纸上一遍遍划过，把壶口瀑布的浪涛、黄河船夫的号子，全都揉进激荡的音符。

我仰望窑壁上被烟火熏黑的痕迹，耳边仿佛响起那振奋人心的旋律——那不是舞台上的合唱，那是用生命与惊涛搏击的呐喊，谱就一曲气壮山河的民族抗战最强音。

来到丁玲住过的窑洞前，我看到土墙上仍留着她写下的“纤笔一支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的手迹。1936年她从国民党囚笼逃出，辗转千里抵达延安，她是第一个奔赴陕北的知名左翼作家。

煤油灯下，她在粗糙草纸上写下《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的初稿，窗外的延河浪涛，是她战地快报的背景音。毛主席曾赞誉她：“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这孔窑洞里的光阴，正是她从一个文弱女性成长为革命战士的蜕变历程。

不远处，贺敬之窑洞里的书桌上，还摆着半块用剩的墨锭。一九四五年冬夜，他和几个鲁艺师生围着木炭火盆，把河北“白毛仙姑”的传说熬成了歌剧《白毛女》唱红了全中国。回望他在鲁艺的创作岁月，就不难理解他后来写出那首著名的《回延安》为什么那么感人，那是那一代人共同的心声。

美术系窑洞里，古元的木刻刀静静陈列在玻璃展柜中。他把陕北农民春耕、纺线、参军的场景刻在梨木板上，印出的年画贴遍边区家家户户。

在鲁艺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名字“小调大王安波”。他相应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深入群众，收集了大量的陕北民歌，在创作中采用“旧瓶装新酒”的办法，给群众熟悉的民歌填词配词。改编创作了200多首群众喜闻乐见的民歌，包括《拥军花鼓》《兄妹开荒》等。这些久经传唱的民歌和版画，都是边区人民向往美好生活的精神世界。

延安鲁艺不仅是中国文艺的摇篮，为新中国文化艺术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人才。它更像是一本厚重的史书，记录着先辈们以笔为枪、以艺救国的赤诚，值得我们学习并将这种精神发扬光大。

参观完鲁艺旧址，我步行至延安文艺纪念馆。这座2020年5月23日开馆的建筑，俯瞰犹似中国共产党党徽的形状，沉稳地偎依在鲁艺旧址身侧。

如果说旧址是“看得见的叙事”，那么纪念馆便是“读得懂的史诗”。它把散落在鲁艺旧址里的传奇故事，系统梳理成10099米的叙事长卷。以1935至1948年《延安文艺的光辉历程》为主线，用一幅幅泛黄的照片、一件件珍贵的文物，为参观者讲述那段峥嵘岁月。

我在第一单元“文艺队伍汇聚延安”前驻足，一幅幅照片记录着“到延安去”的洪流。成仿吾在《战火中的大学》中回忆：“来自陕西、河南、河北、东北等25个省的爱国青年，纷纷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奔向延安。”何其芳写道：“延安的城门成天开着，成天有从各个方向走来的青年，背着行李，燃烧着希望，走进这城门。”全面抗战爆发后，到达延安的爱国青年多达四万余人。展厅里复原了当年青年们奔赴延安的场景——他们穿着各式服装、操着不同方言，却都心怀一个共同的目标——延安。

行至音乐系展区，一把貌不惊人的小提琴静静立于展柜中。这把小提琴后面，隐藏着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当年鲁艺音乐系教员张贞黻见乐器奇缺，便带领师生就地取材，用核桃木作背板、红松木为面板，羊肠搓制琴弦、旧电话线替代配件，在窑洞里一刨一凿打磨而成。古元在琴柄上刻下“鲁艺自制”四字。

我久久凝视那粗糙的琴身，仿佛听见从烽火岁月中传来的琴音——真正的艺术，并非在物质丰饶中诞生，而是在精神富足中淬炼而出。

在《黄河大合唱》展区，一张黑白照片攫住了我的心：冼星海立于土坡前，双臂扬起似要拥抱山河，合唱队员手中紧攥破旧的歌谱，目光炯炯望向远方。没有管弦乐队，便用二胡、三弦、口琴代替，甚至将汽油桶改造成低音胡琴。首演时毛主席连声称赞三个“好”！周总理亲笔题词：“为抗战发出怒吼，为大众谱出呼声。”

我在冼星海在指挥棒和派克笔前凝视，当展厅里响起“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的旋律，我屏息聆听——那歌声穿越八十余年时光，依然振奋人心。

“五月盛会、灯塔指路”展区，再现了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场景。毛主席在那个春天明确指出：“文艺为什么人服务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自此，“文艺为人民大众服务”照亮了中国文艺的发展道路。

展厅尾声是《东方红》的篇章，那首由一位不识字的农民，从佳县、米脂、绥德一路唱到延安的陕北民歌，最终唱遍了全中国。一首歌的诞生，凝聚了一个时代的缩影，这就是延安文艺的生命力。

走到展厅尽头的多媒体复原场景前，耳边响起《延安颂》1939年在陕北公学大礼堂首演的录音，歌声带着陕北高原的粗粝，可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我想起艾青写过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当年那些冲破层层封锁来到延安的文艺青年，他们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的文人，而是把笔当成刀枪的战士。他们见过国土沦丧的苦难，听过黄河岸边的号子，摸过陕北农民粗糙的手掌，他们写出来的歌，才会顺着延河飘向全中国，让每一个不愿做亡国奴的人，都能从旋律里听见民族的怒吼。

步出纪念馆，夕阳正洒在鲁艺旧址教堂的尖顶上。回望这座一万多平方米的建筑，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出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八十多年前，那群在窑洞里借着煤油灯写作、在土坡上迎着风歌唱的年轻人远去了，但他们以笔为枪、以歌为刃，在民族危亡之际点燃的文艺火炬，永远不会熄灭。

此行不仅触摸到延安文艺的精神内核，更让我懂得：真正的文艺，是扎根于人民这块土壤中生长出来的生命之花；真正的艺术家，永远与时代同呼吸、与民族共命运。延安文艺，光耀神州，那份在烽火中淬炼出的浩气长歌，穿越历史烟云，依然是我们汲取力量、坚定前行的精神源泉。愿延安文艺的火种，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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