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llelujah——当人生走到最后，唇间只剩这一声赞美

张芊

第一次听 Leonard Cohen （莱昂纳德·科恩）的《Hallelujah》，我以为这是一首很简单的赞美神的圣歌。

“Hallelujah” 本身就是“赞美神”的意思。再加上歌词里有 David、Lord、Holy Dove 等《圣经》中的意象，所以我一直把它当作一首带有现代音乐形式的圣歌来听。

直到后来我听到 Jeff Buckley 唱的《Hallelujah》，才发现：原来这首歌远没有我最初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不是一首在教堂里能听到的 Hallelujah。

我进一步了解到，Jeff Buckley 演唱的歌词并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 Leonard Cohen 写下的大量歌词中的一部分。Cohen 为这首歌写过几十个 verse，经过多年的修改，不同的演唱者又从这些歌词中选择不同的段落，重新组合成自己的《Hallelujah》。

于是，同一首歌，可以呈现出非常不同的面貌。

不过，我们先从 Leonard Cohen 自己的版本开始。

这是最早正式录制的经典版本之一，其中的几个核心 verse，后来成为许多其他版本《Hallelujah》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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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David——“秘密的和弦”

开头，Cohen 就把我们带进了《圣经》。

他说，有一个人知道一种 secret chord（秘密的和弦），这个和弦是 David 弹奏的，而且能够让上帝喜悦。

这里的 David，就是以色列的第二任国王——大卫王。他不仅是国王、战士，也是诗人和音乐家。圣经中描写，大卫会弹琴、唱诗赞美上帝。

所以歌曲一开始非常明显：

David → music → Lord → Hallelujah

这就是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时所听到的：

一首赞美神的歌。

可是紧接着，Cohen 突然问：

“可是，你其实并不在乎音乐，对吗？”

这一句话很有意思。

这个 “you” 可以理解为歌中的“你”，也可以让听众觉得自己被 Cohen 直接问到；它甚至可以是他在与一个女人对话。

语气里有一点调侃：

“我跟你谈音乐、谈和弦、谈 David、谈上帝……可是你真正感兴趣的，也许根本不是音乐。”

然后，歌曲马上进入 David 和 Bathsheba 的故事。

第二段：David、Bathsheba，以及圣经中的人性

Cohen 写道：

David 在屋顶上看见一个女人——Bathsheba（拔示巴）。

她正在洗澡。

David 被她的美貌吸引。

这里的故事来自《圣经》。

《圣经》并没有把人的软弱、爱情、错误和罪隐藏起来。恰恰相反，它把一个真实而复杂的人呈现在我们面前。

David 是上帝所拣选的王，但他仍然是一个有软弱、会犯错的人。

Cohen把：信仰、人性、爱情、错误和神

放在同一个故事里。

David 与 Samson：两个强大男人的软弱

接下来，Cohen 又把另一个《圣经》故事放了进来：

Samson（参孙）和 Delilah（大利拉）。

参孙是《圣经》中力量非凡的英雄。他的力量来自上帝，而他的长发与他的力量有着特殊的关系。

Delilah 发现了他的秘密，并利用这个秘密使他失去力量。

于是 Cohen 把两个故事叠在了一起：

David → Bathsheba

Samson → Delilah

一个是王，一个是拥有超凡力量的英雄。

他们都非常强大。

可是，他们也都有自己的软弱。

所以这里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简单的“女人毁了男人”。

更深的一层是：

再强大的人，也有自己的软弱；再伟大的人，也仍然是人。

而这恰恰是《圣经》里的 David 和 Samson 都非常真实的一面。

“And from your lips, she drew the Hallelujah”

这句让我想了好久。

她从你的嘴唇上，唤出了 Hallelujah。

这句话很美，也很复杂。

它可以让人想到爱情、亲密和人与人之间深刻的感情；

所以我听到的不是：

这里从宗教歌曲变成了爱情歌曲。

而是：

这是一个人在神面前真实的人生。

一个人可以信仰神，也可以软弱；可以爱，也可以犯错；可以经历失去，也可以经历悔恨。

最后仍然是：

Hallelujah。

第三段：Cohen 开始讲自己

到了：

“I did my best, it wasn’t much…”

歌曲的感觉又发生了变化。

Cohen 不再只是讲 David 和 Bathsheba，也开始讲自己。

他说：

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可其实并没有多少。

我感受不到，所以我试着去触摸。

我说了真话，我不是来欺骗你的。

即使这一切最后都错了，我仍然要站在 Lord of Song 面前。

而我的嘴唇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

Hallelujah。

这一段，我一直觉得不只是一个男人在向一个女人解释一段失败的感情。

它也可以是一个人在神面前回顾自己的一生。

这个“失败”可以是属世的，也可以是属灵的。

可能是爱情失败了。

可能是人生没有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

也可能是自己与神的关系中，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但最后，他仍然来到：

Lord of Song——歌之主

面前。

没有什么可以辩解。

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

最后只剩下一个词：

Hallelujah。

Cohen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Hallelujah》？

这也是我后来发现这首歌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是Cohen最厉害的地方。

1984 年，Cohen 正式录制《Hallelujah》时，只用了其中几个 verse。

可是他实际上为这首歌写下了大量歌词。据相关资料记载，他曾写出几十个不同的 verse，并花了很长时间不断修改。

后来，其他歌手得到这些歌词后，并不是简单地照着 Cohen 的录音唱。

他们可以从 Cohen 写过的不同 verse 中选择自己喜欢的部分，重新组合。

就像一堆积木一样。

于是，已经堆积出了300多个不同版本的《Hallelujah》。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听到的 Cohen、John Cale 和 Jeff Buckley 的《Hallelujah》，歌词会有很大的不同。

John Cale 的版本

1991 年，Velvet Underground 的 John Cale 准备录制《Hallelujah》。

他向 Cohen 要歌词。

Cohen 给了他一大批歌词，据资料记载，甚至有 15 页。

Cale 从这些歌词中重新挑选、组合，形成了自己的版本。

而这个版本非常重要，因为后来 Jeff Buckley 的著名版本，在歌词选择上很大程度上沿用了 John Cale 所选择的段落。

所以我们今天最熟悉的 Jeff Buckley 版，并不是 Jeff Buckley 自己重新写了一首《Hallelujah》。

而是：

Leonard Cohen 写下大量歌词 → John Cale 重新选择和组合 → Jeff Buckley 再次演绎。

Jeff Buckley 的《Hallelujah》

到了 Jeff Buckley 的版本，歌曲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选择了 Cohen 后来写的几个 verse。

其中有：

“Baby, I’ve been here before…”

有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有：

“Love is not a victory march.”

爱情不是一场胜利的游行。

它可能是寒冷的、破碎的。

还有：

“Maybe there’s a God above…”

“也许真的有一个上帝。”

到了这里，歌曲进入了一个更加私人、更加世俗、也更加痛苦的世界。

尤其 Jeff Buckley 的演唱非常脆弱、忧伤，所以很多人第一次听他的版本，会把《Hallelujah》理解成一首关于爱情和失去的歌。

也确实可以这样理解。

它讲的是：

爱、失去、痛苦和破碎。

可是，每一段最后仍然回到：

Hallelujah。

这就是整首歌最令人着迷的结构。

为什么同一个 Hallelujah，会有这么多含义？

第一次听：

Hallelujah = 赞美神。

再听：

Hallelujah = 即使我犯了错，我仍然赞美神。

再深一点：

Hallelujah = 即使人生没有按照我的愿望发展，我仍然接受它。

甚至可以是：

Hallelujah = 即使我不明白神，我仍然愿意站在神面前。

这不是一首在教堂里才能唱的 Hallelujah。

有一天你离开了教堂，

你仍然可以说：Hallelujah。

有一天你不再拥有过去那样确定的答案，

你仍然可以说：Hallelujah。

有一天人生走过许多弯路，经历过失望、失去和破碎，

唇间仍然可以留下：

Halleluj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