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当益壮平蛮寇，伏波马革裹尸还（下）

上善若水 陶光葆 水利天下

　 　老当益壮平蛮寇，伏波马革裹尸还

（下）

（五）

征侧、征贰总以为汉军无法久守，定必速退。且穴中曾备有粮草，足资一年，只要安心耐守，自可解围。

然而，马援早已算准了这一点。他分兵扫荡各郡，断绝叛军外援，同时收聚粮食，确保军需。

半年后，金溪穴中的粮草渐尽，征侧、征贰的军队士气低落。

马援抓住时机，率众发起总攻。汉军奋勇杀敌，攻破金溪穴，阵斩叛军首领征侧、征贰，首级传送洛阳。

“传首洛阳，以儆效尤！”马援下令。

交趾叛乱的主力军至此被彻底消灭。随后马援率军继续扫荡叛军残部，从无功一直打到巨风（今越南清化省中部），前后数十战，俘斩五千余人。

建武二十年（44年），马援彻底平息交趾叛乱，清除所有残余抵抗叛军。

平定叛乱后，马援并未急于班师回朝。他在交趾重建郡府，修补城廓，开辟道路，兴修水利，颁布汉法，教化百姓，健全各级基层社会组织，建立了稳固的统治。

马援在率军离开交趾前，在自己军队实控区域的最南端立下了两根铜柱（今越南弓山一带，即北纬13°处），以纪念其战功，并与南边的西屠国确定分界线。史书记载：“援到交址，立铜柱，为汉之极界也。”

弓山位于今义安省英山县，其纬度约19°，属越南中北部。北纬13°线位于今富安省绥和县，属越南南部。弓山一带与北纬13°处两地相距约800km，两者标注为一地明显有误。

关于铜柱的具体位置存不同说法，部分观点认为其可能在越南中部的广平、广治一带，但主流记载仍指向弓山区域。如今铜柱已无实体留存（毁于唐朝天宝年间），仅作为历史地理标识存在于文献记录中。

马援还在铜柱上刻下誓文：“铜柱折，交趾灭。”表达了保卫国家的坚强决心。

当地有很多叛军余孽对汉朝不满，对这两根铜柱更是恨之入骨，经常偷偷向铜柱投掷瓦块、石头来泄愤。由于投掷物越来越多，最终竟然堆积成两座小山。越人每过其下，以瓦石掷之，遂成丘。

马援南征不仅是军事胜利，更是文化融合的开端。

马援大军在岭南每经过一处，就整治当地行政，推广中原地区先进的生产技术，如修渠、灌溉等，提高了岭南人民的生活质量，使当地百姓受益。

他设立学校，传播儒家思想，推行汉族礼仪，鼓励汉族与当地民族通婚，促进文化融合。

马援还把行军作战中得到的骆越文化特有的器物——铜鼓带回中原。据《后汉书·马援传》记载：“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址得骆越铜鼓”，这是中国古代正史上较早出现的有关铜鼓的一处记载。

平叛胜利后，军中一部分人士并未跟随部队返回，而是留在广西各地，他们在此处定居、通婚，逐渐融入了当地生活，这些人被称为“马留人”，即因马援到来而留下的人。这些“马留人”成为了现代“广西人”的重要组成部分。

马援南征交趾，平定二征之乱，不仅巩固了东汉南方的统治，也为后世中越文化交流奠定基础。交趾汉化成为中华文化南扩的重要里程碑。

马援用智慧和勇气，平定了二征之乱，开启了交趾汉化的新篇章。这段历史，不仅是军事胜利，更是文化融合的典范，成为中国古代边疆治理的经典案例。

建武二十年（44年），马援凯旋回京。亲友们纷纷前来祝贺，连他素以足智多谋闻名的老友孟冀也频频道贺。

然而，马援却皱着眉头说道：“我本希望先生能够对我有所指教，您怎么也与大家一样，只是对我夸赞呢？武帝时期，伏波将军路博德为国家开置七郡，也不过获封数百户；如今我的功劳比路将军小多了，却也被封为伏波将军，封地多达三千户。赏过于功，又如何能长久呢？”

孟冀闻言，心中羞愧，连忙致歉。马援脸色这才好转，继续说道：“如今，匈奴和乌桓仍然不断侵扰北部边境，我欲自请出击。男儿理当战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岂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去世，然后被儿女安葬！”

孟冀听罢，深为马援豪迈的报国热情所感动，不禁称赞道：“谅为烈士，当如此矣！”

（六）

建武十八年（42年），武陵郡（今湖南、湖北、重庆、贵州结合部）五溪蛮的叛乱烽火再次燃起。蛮酋田戎自败于岑彭，败走江关后，纠集五溪蛮部众，据险固守，汉军数度围剿皆无功而返。朝堂之上，老将马援听闻战报，竟在卧榻上猛然坐起，叩首道：“臣虽年迈，然尚能披甲执锐！五溪蛮狡诈，非久攻不破，愿陛下许臣再领一军，扫平逆贼！”

此时的马援，已年过六旬，鬓发如雪，背脊微驼。前一年他刚平定交趾叛乱，本应安享晚年，可听闻五溪蛮作乱，却再也坐不住。他深知蛮地山川险峻，唯有熟悉边情的老将方能破局，于是不顾太医“旧伤未愈，不宜劳形”的劝阻，执意上表请战。

光武帝刘秀见奏章，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朝中仍有这般忠肝义胆的老臣；担忧的是，马援刚平羌乱，身体本就不适，若再深入蛮地，恐难支撑。但念及边疆安宁，终是咬牙应允：“老将军既有心报国，朕便再托你一次。”

马援受命后，即刻整顿旧部，挑选精兵三千，携粮草器械，星夜兼程奔赴武陵。行至湘西沅水河畔，他强撑病体，亲自勘察地形。蛮地多瘴气，山林密布，他指着地图对众将道：“五溪蛮依险而守，我军不可强攻，当分兵三路，断其粮道，再寻其寨中水源，断水则蛮众自乱，届时一举破之！”

大军进至五溪腹地，瘴气弥漫，士兵多有染病。马援却浑然不觉，每日披甲巡视，亲自督战。他见士卒疲惫，便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伤员，又命人抬来药汤，一勺一勺喂给病重的士兵。有年轻将领劝他：“老将军，您身子骨弱，不如回大营歇息，末将们自会奋勇杀敌！”马援却大笑道：“我马援一生征战，岂能见死不救？今日我若退缩，何以面对天下将士！”

经过半月苦战，汉军终于找到蛮寨水源，断水之计奏效。五溪蛮众饥渴难耐，寨中乱作一团。马援抓住战机，率精锐骑兵直冲寨门，喊杀声震天动地。蛮酋田戎见势不妙，率残部突围，却被汉军重重包围，最终自刎身亡。五溪蛮众见首领已死，纷纷投降，叛乱就此平定。

然而，就在班师回朝的途中，马援的病情骤然加重。行至壶头山时，他已发高烧，浑身无力，却仍强撑着登上军帐，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喃喃道：“五溪蛮终平，可我……我怕是看不到大汉的太平盛世了……”

当夜，瘴气肆虐，马援的病情急转直下。他躺在血染的军帐中，手中仍握着那柄随身宝剑，眼神却始终望向北方——那是京城洛阳的方向，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土。次日清晨，这位一生征战、忠肝义胆的老将，在壶头山的军帐中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二岁。

马援临终前，召来众将，留下遗言：“我马援一生，未尝见大汉江山有失，今五溪平定，足慰平生。唯愿诸君，莫忘今日之危难，莫负陛下厚望！若他日边疆有警，望诸君能如我一般，披甲执锐，保家卫国！”言罢，他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壶头山的风，吹过马援的军帐，仿佛仍在诉说着这位老将的忠勇与悲壮。后世之人，每每提及马援再征五溪之事，无不扼腕叹息：一位白发老将，以病弱之躯，再赴沙场，只为保家卫国；最终血染军帐，魂归天地，却换来了边疆的安宁。他的忠魂，早已融入大汉的江山，成为后世将士心中永不磨灭的丰碑。

（七）

建武年间，洛阳城内的权贵圈里流传着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伏波将军马援，这位为东汉王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与当朝驸马梁松之间，本有一段世交情谊。梁松的父亲梁统，曾是马援在河西战场上的旧友，按辈分，梁松该唤马援一声“世伯”。

然而，三件事，将这段世交彻底撕碎。

马援在交趾作战时，曾给两个侄子写信训诫，信中写道：“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

信中，马援还举了越骑司马杜季良的例子，劝诫侄子不要学他“行侠仗义、聚众议论”，否则“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封信本意是教育晚辈，却被杜季良的仇人截获。仇人将信呈给光武帝刘秀，并诬告杜季良“为行浮薄，乱群惑众”，更将梁松、窦固牵扯其中，说他们与杜季良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

刘秀勃然大怒，召见梁松、窦固，将告状信和马援的信摔在他们面前。梁松吓得叩头流血，才免于一罪。马援虽未点名梁松，但此事让梁松心中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建武二十一年，马援出征乌桓、匈奴，百官设宴送行，梁松也在席间。临行前，马援拉着梁松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身处高位的人，一定要放低身段，你们这些人如果只想着身居高位、顽固自负的话，就想想我说的话吧！”

梁松本就是个狂妄的官二代，论职位比马援还高，哪能受这种教训？他只能讪讪而应，心里却非常不爽。

后来马援卧病在床，梁松前来探望，老老实实地在马援床前行拜见大礼。马援自认为这是世侄拜见长辈，根本没有回礼。

梁松走后，马援的儿子们不解地问：“梁伯孙是皇帝的女婿，在朝廷权重无比，公卿以下都畏惧他，父亲为何独独不给他回礼？”

马援解释道：“我乃松之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

马援的做法合乎古代礼仪，但在梁松看来，这是赤裸裸的蔑视，梁松从此将马援视为眼中钉。

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已经六十二岁的马援，听闻武陵郡五溪蛮叛乱，主动请缨出征。

刘秀怜惜马援年老，不忍让他去。马援当着刘秀的面，披甲上马，来回跑了几圈，证明自己还能打仗。刘秀感叹：“这个老头，还是这么精神！”

马援率军出征，一路势如破竹。然而，当部队推进到壶头山时，战局陷入困境。壶头山地形险要，南方的湿热气候让北方士兵水土不服，疫病蔓延，许多将士病倒。

马援与副将耿舒在战略上产生分歧。耿舒主张走充县，马援坚持走壶头山，并获得了刘秀的认可。耿舒不服，写信给兄长耿弇，说马援“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1丿111

　　刘秀得知后，派梁松火速赶往前线，顶替马援。

梁松刚抵达军前，马援便病死于军中，享年六十三岁。这位一生践行“马革裹尸”誓言的老将，最终倒在了他誓死保卫的疆土上。

（八）

马援死后，梁松的报复开始了。

马援在交趾作战时，发现当地薏苡果实硕大，能抵御瘴气、强身健体，便运回一车作为种子，想在北方引种。这本是造福百姓的善举，却被政敌曲解。

梁松向刘秀上奏，诬陷马援“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说马援从南方搜刮了一整车珍珠、犀角等珍宝。

更有人落井下石。捕虏将军马武和于陵侯侯昱等人也上表章，证实马援确实运回过一车“珍稀之物”。

刘秀龙颜大怒，立刻下令收回马援的“新息侯”印绶。朝中大臣见此，纷纷和马家断绝关系，宾客故人无人敢去吊唁。

马援的家人惶恐畏惧，不敢将灵柩运回祖坟安葬，只得在京城郊野买了薄地，草草埋葬。一位为国家征战二十二年、立下不世之功的元勋，落得如此凄凉下场，令人心寒不已。

马援死后，他的夫人和子女们向朝廷请罪。刘秀拿出朝臣们参劾的奏章给他们看，马家才知道事情原委。

马援夫人先后六次向皇帝上书，陈述冤情，言辞凄切。她告诉刘秀，马援带回的并非珍宝，而是能治病的薏苡种子，是为了让北方百姓也能受益。

刘秀这才下诏，允许厚葬马援。但此时，马援的爵位并未恢复，他的名誉也未能完全洗清。

汉明帝即位后，马援的幼女马氏被立为皇后。汉明帝感念岳父的功绩，下诏为马援平反，恢复其爵位，追谥为“忠成侯”。

汉章帝时期，朝廷正式为马援修建墓地，立碑树标，以表彰他的功绩。

马援的故事，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薏苡明珠”“薏苡之谤”成为成语，比喻被人诬陷、蒙受冤屈。

马援一生磊落，践行了“马革裹尸”的誓言，却死在战场上，死在诬陷里。他的遭遇，折射出古代官场“功高震主”的残酷现实，也让人感叹“人言可畏”。

正如白居易诗中所写：“薏苡谗忧马伏波”。一车薏苡果，竟让一位开国功臣蒙受不白之冤，这不仅是马援个人的悲剧，更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马援的故事告诉我们：功高未必能善终，直言未必得善报。但即便如此，马援“老当益壮、马革裹尸”的精神，依然激励着后世无数仁人志士。

马援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是忠诚的一生。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何为真正的英雄——不仅要有过人的胆识和智慧，更要有为国为民、无私奉献的精神。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马援的故事，将永远激励着后人勇往直前，追求卓越。

这位东汉战神，用他的一生书写了“马革裹尸”的壮烈誓言，用他的精神铸就了“老当益壮”的千古成语，成为了中华民族精神史上的一座伟大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