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禅寺 玄武波光

林子

林子／24414306

2025年7月初的一个盛夏，我们一行从酒店出发，沿着南京城的老街巷朝鸡鸣寺走去。早上热得好点，趁着晨光将梧桐叶镀上一层金边，我们出去转转。转过街角，鸡鸣寺的黄墙黑瓦忽地出现在视线尽头，依着鸡笼山缓缓铺展，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洗淡的旧画。

没一会儿，我们来到鸡鸣寺。此时这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的诗句在心头浮起，顺着台阶一步步地踏入了鸡鸣寺内。石阶被游人磨得光滑温润，两侧的古树枝叶交错，把灼热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入寺门，先过天王殿，弥勒佛敞着大肚笑迎四方，四大天王分立两侧，怒目圆睁，彩漆在金晖里泛着古旧的光。香客不多，有人虔诚地跪拜，香烟袅袅地升上去，被穿堂风一吹，散了。

穿过天王殿，眼前豁然开朗，毘卢宝殿端坐在高台之上，重檐歇山顶在湛蓝的天幕下格外庄重。殿内毘卢遮那佛结跏趺坐，宝相庄严，千叶莲花托着法身，每一片莲瓣上都有一尊小佛，密密匝匝，如星辰环列。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佛的面颊上，那垂目的慈悲被照得通透。

继续往前走，到了大殿右侧的鼓楼这里。虽不很高，朱红的鼓身静默默地在那里，鼓槌悬在一旁，想来晨钟暮鼓敲响时，这满山的燥热都会被震落几分吧。

绕到殿后，一方放生池卧在院中。池水是暗绿的，锦鲤和大头鲢鱼在池里游着，红白黑三色在波光里碎成流动的颜料。我没带食，但看到有人投下馒头屑，鱼群哗地聚拢，嘴一张一合，水面顿时开了花。我蹲在池边看了许久，忽然想，这些鱼从各处被买来放生，从此困在这一池方寸之地，是得了自由，还是失了自由？

“心随流水去，身与白云闲。”正想着，忽然同伴催着要去玄武湖，我便跟着一起下山。出寺门往东走不过一二百步，豁然开朗处，玄武湖的水光便扑面撞来，那般阔大的水面。在夏季的日头下亮得晃眼，像一匹铺到天边的银缎，被风推着，一褶一褶地朝岸边涌，也看见了湖对岸的紫金山。

我们走上台菱桥，桥身弯弯地横在湖面上。站在桥中央四望，满眼皆是水，近处挨挨挤挤的荷叶铺满了湖畔浅滩，碧绿的伞盖层层叠叠，风过时便翻起银白的叶背。几枝粉白的荷花从叶缝间高高擎出，有的半开，花瓣尖上还凝着晨露蒸发后留下的淡红痕。

荷塘里，有的还是青绿的花苞，鼓鼓的，像蘸饱了颜料的笔尖。再远处，几只游船慢悠悠地漂着，船尾拖出长长的白痕。同伴们忙着拍照，我却只觉那日头毒辣辣的。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的句子在此刻倒格外贴切，只是那“别样红”被烈日一照，艳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我们在桥上匆匆转了一圈，太阳好晒，受不了，便逃也似的躲进湖畔的柳荫里。柳丝垂得低低的，拂在水面上，逗弄着细细的涟漪。

玄武湖边转了下，就去附近的南京城墙根下走一程。城墙比想象中更高更厚，巨大的条石垒砌着六百年的光阴，缝隙里生出倔强的蕨草，绿得深沉。手贴在砖面上，竟觉出一点凉，那是积年的阴翳从石心沁出来的。

在城墙边拍了一些照，但没登上城墙，准备要返回了！忽然明白，那放生池里的鱼，那不语的佛，那灼人的湖光，那沉默的城墙，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世间万物，各有其位。鱼困于池是它的缘，佛坐于殿是它的位，湖水蒸腾又落下是它的轮回，城墙老去却依旧屹立是它的使命。来这一趟，被暑热逼得仓皇，却也在仓皇里撞见了一点真，燥热终会退去，而玄武湖的波光仍在日日闪烁，鸡鸣寺的钟声仍在夜夜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