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过先达:一部电影、一个家庭,与一个时代》

旅者杂记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u>《蝴蝶飞过先达:一部电影、一个家庭,与一个时代》</u></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最早的一部电影,不是在北京,也不是后来走遍世界时所见的任何一块银幕,而是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先达(Pematang Siantar)的日里影院。</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还很小,小得几乎记不起电影里的情节,却始终记得母亲抱着我走进影院的那个下午。南洋的阳光穿过高大的雨树,街边飘着沙爹和咖啡的香气,人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人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有人穿着巴迪克,也有妇女特意换上压在箱底多年的旗袍,仿佛不是去看一场电影,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相逢。</p><p class="ql-block">银幕上放映的,是新中国拍摄的第一部彩色电影,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袁雪芬和范瑞娟主演的彩色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p><p class="ql-block">很多年以后,当我重新翻阅那段历史,才明白,母亲抱着我走进影院的那个下午,并不仅仅属于一个孩子的童年,也属于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而这部电影,与我的家庭,还有另一层特殊的缘分。</p><p class="ql-block">那时,父亲正在中国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工作。后来家里偶尔谈起那段岁月,他曾提及,万隆会议后,中印尼关系迅速升温,在黄镇大使的协调下,中国使馆曾为苏加诺总统夫人以及印尼上层政要眷属筹办《梁山伯与祝英台》专场放映。父亲作为使馆工作人员,也参与了相关工作的协调与服务。从胶片运输、联络影院,到接待来宾、放映安排,每一个细节,都凝聚着许多外交人员默默无闻的付出。</p><p class="ql-block">父亲没有留下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说过一句:"一部电影,有时候比许多讲话更容易让人理解中国。"</p><p class="ql-block">年少时,我并不理解这句话。后来读到大量外交档案,才知道,他所经历的,正是新中国文化外交史上一段精彩的篇章。</p><p class="ql-block">1954年,新中国第一次以五大国之一的身份参加日内瓦会议。长期的冷战对立,使西方世界对新中国充满戒备。中国代表团决定放映刚刚完成的彩色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然而新闻官准备的十几页英文剧情说明,却被周恩来总理否定了。</p><p class="ql-block">周恩来说:"请柬上只写一句话。"</p><p class="ql-block">于是,那张请柬写下了后来流传世界的一句话:</p><p class="ql-block">"请欣赏一部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p><p class="ql-block">就是这样一句跨越文化隔阂的话语,让数百位外国记者和外交官坐了下来。当银幕上演到楼台相会、哭灵、化蝶时,据亲历者回忆,全场鸦雀无声,不少西方记者潸然泪下。</p><p class="ql-block">原来,艺术比意识形态更容易打动人心。</p><p class="ql-block">真正让《梁祝》在印度尼西亚掀起热潮,则是在一年后的万隆会议。</p><p class="ql-block">1955年,周恩来总理以"求同存异"赢得了亚非国家的广泛尊重,中印尼关系迅速进入友好时期。《梁山伯与祝英台》也借着这股春风,从日内瓦飞到了雅加达,又从雅加达飞向万隆、泗水、棉兰,以及我出生长大的苏门答腊先达。</p><p class="ql-block">雅加达上映时,电影院几乎场场爆满,一天放映五场,持续近一个月,随后拷贝又被迅速送往印尼各地。头等座坐着政府官员和外交使节,普通席坐着华校教师、店员、职员,后排廉价票则留给学生和工人。</p><p class="ql-block">政治立场不同的人,都走进了同一间电影院。</p><p class="ql-block">右翼报纸曾讥讽它是"政治宣传",然而真正坐在银幕前的人,很快忘记了政治。</p><p class="ql-block">他们记住的,是梁山伯。</p><p class="ql-block">是祝英台。</p><p class="ql-block">是最后飞起来的两只蝴蝶。</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读到许多老华侨的口述回忆。电影放映时,南洋炎热潮湿,许多人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喝着椰子水。当演到"哭灵"和"化蝶"时,影院里哭声一片。</p><p class="ql-block">他们哭的,其实并不仅仅是梁山伯与祝英台。</p><p class="ql-block">他们哭的是自己。</p><p class="ql-block">对于漂泊南洋几十年的华侨来说,银幕上的江南,并不仅仅是电影布景,而是梦里的故乡。吴侬软语未必人人听得懂,可那份中国文化所散发出的温度,却足以跨越语言,抵达人心。</p><p class="ql-block">电影院,在那个年代,不只是娱乐场所,更像一座精神的渡口。</p><p class="ql-block">那里停泊着每一个海外游子的乡愁。</p><p class="ql-block">也正因为如此,《梁祝》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一部电影。</p><p class="ql-block">后来,它不仅影响了一代华侨青年重新思考自己的身份认同,也成为不少华校学生踏上归国邮轮的精神动力。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走进北京的艺术院校,把另一段人生献给了新中国的文化事业。而在印度尼西亚,《梁祝》又被改编成爪哇戏剧、巴厘岛舞剧,让梁山伯与祝英台化作另一种文化语言,继续飞翔。</p><p class="ql-block">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文化交流。</p><p class="ql-block">它不是征服,而是彼此照亮;不是取代,而是相互成全。</p><p class="ql-block">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了,先达的日里影院早已消失,放映《梁祝》的胶片也早已泛黄。父亲已经离开,母亲抱着我的身影,也渐渐隐没在岁月深处。</p><p class="ql-block">而我,则从那个坐在母亲怀里的孩子,走到了人生的另一端。</p><p class="ql-block">今天,我站在墨尔本的街头,偶尔望见秋风里飞舞的蝴蝶,总会想起先达,想起那座老电影院,想起父亲曾参与过的那场特殊放映,也想起母亲抱着我走进影院时温暖的怀抱。</p><p class="ql-block">我终于明白,真正飞过时代的,不只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两只蝴蝶。</p><p class="ql-block">它们飞过了日内瓦,飞过了万隆,飞过了苏门答腊,也飞过了一代海外华侨共同的记忆。</p><p class="ql-block">它们所连接的,是一部电影、一个家庭,与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