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上丝瓜，一院清夏寄温情

未了词章

夏日清晨，行走在苏北里下河刘庄古镇的巷陌，串场河温润的水汽缓缓漫上来。沿河老屋门前，随处可见竹竿芦苇搭起的瓜架，藤蔓肆意铺展。长长的豆角垂悬架下，滚圆的绿冬瓜静卧墙根，月牙形的苦瓜错落掩映在绿叶之间，满目鲜活，令人目不暇接。

一众蔬果里，最动人的便是丝瓜。一簇簇明黄的丝瓜花迎着晨光舒展，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嫩丝瓜藏在浓密藤蔓之间，有的依偎在花朵底下，像孩童悄悄躲藏，自带几分灵动稚气。我在刘庄古镇长大，从小穿梭于老街水埠，石桥、白篷埠船与临河民居构成儿时全部天地。年年盛夏，不必远寻，家家户户墙头院里蔓延的丝瓜藤，便是古镇最先到来的夏日景致。不远处紫云禅林钟声隐隐，绿树古刹，搭配一院瓜藤，勾勒出独属于串场河畔的盛夏图景。

丝瓜是独属于盛夏的时令菜。早年没有大棚，唯有酷暑时节才能尝到这份清鲜，镇上集市价格平实寻常。如今蔬果大棚普及，一年四季都能买到丝瓜，只是那些大小规整、模样统一的瓜果，入口总觉得少了几分灵气，远不及乡下自留地里栽种的滋味清甜。

老家就在刘庄老街深处，院落不大，母亲每年开春总要种下几株丝瓜。几根旧竹竿、几捆芦苇搭起简易瓜架，不消多久，藤蔓便攀援而上。一架丝瓜，让小小的院落瞬间充满生机。碧叶连绵，黄花次第开放，蜜蜂终日穿梭其间，幼瓜日复一日悄然生长。一方瓜架，安放着母亲整整一夏的期盼，抬眼望见满眼绿意，心里便格外踏实。丝瓜花开一茬又一茬，瓜果结一轮又一轮。母亲常常摘下鲜嫩丝瓜，分送给老街左右邻里；又挑选外形周正饱满的细心收好，存入冰箱。每逢我回刘庄，她总会满满装上一大袋，沉甸甸的布袋里，装的不只是时令鲜蔬，更是绵长牵挂与殷殷叮嘱。

年岁渐长，成家之后，又多了一份来自乡野的馈赠。岳母久居乡下，一生闲不住，屋前开辟一方小菜园，丝瓜、青椒、豇豆依次栽种。她每日浇水除草，悉心照料。待到丝瓜陆续成熟，便仔细采摘整理好，时常送到城里。带着泥土气息的嫩丝瓜翠绿饱满，还沾着晨间露水。简单清炒或是烧一碗丝瓜蛋汤，满口都是土地原生的鲜甜。一瓜一蔬，没有华丽言语，藏着长辈朴素又绵长的惦念。

我定居县城，离刘庄不过数十里，晨昏常会遇见从古镇过来的村民，在小区门口摆摊售卖自种的菜蔬。货品不多，没有精致包装，是地道的里下河农家味道，一眼便能认出是串场河畔水土滋养出来的物产。

旧时里下河农家餐桌，丝瓜是夏日必不可少的滋味。清炒脆嫩，做汤清润，用来包饺子、摊菜饼，亦是别有风味，百般做法，皆藏着朴素烟火。老一辈常说丝瓜一身皆是宝物，性清润，丝瓜皮可以清热解毒，水乡百姓素来懂得善用大地赠予的草木良方。

待到秋风吹起，母亲总会特意留几支老丝瓜不采摘。任凭它们挂在架上慢慢风干，外皮褪成暗黄色，有的长得粗壮，近乎小南瓜一般。待到完全干透，摘下悬于屋檐，剥去外壳、剔除瓜籽，内里交错坚韧的丝瓜络便显露出来。这天然纤维，是水乡人家刷锅洗碗最好的物件。母亲常年用它清理厨具，几只丝瓜络便能用上一整年，不必花钱购置清洁用品，朴素简约，藏着古镇人顺应自然的生活智慧。

和许多生长在刘庄的同龄人一样，年少时我总爱在老屋后院侍弄各类草木，丝瓜、扁豆、葫芦、南瓜，一一耕耘照料。一众藤蔓植物之中，丝瓜生长势头最猛，结果最为繁盛。我偏爱丝瓜，不单单喜爱耕耘收获带来的惊喜，更因为这一架架藤蔓，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水乡岁月温情。

儿时古镇烟火稠密，家里弟兄姊妹多，日子过得清简拮据。自家菜园栽种的蔬菜，撑起大半日常饭食。外婆一生勤劳，厨艺精巧，寻常一样素菜，总能变换出多样花样。清炒丝瓜、丝瓜蛋汤、丝瓜熬粥，简简单单的食材，被烹制得清香适口，填饱一家人的肠胃。傍晚时分，串场河畔晚风徐徐，埠船缓缓归岸，老街飘起各家炊烟，一碗丝瓜汤的淡香，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成为童年盛夏最温暖的期盼。

盛夏时节行走刘庄郊外，随处可见肆意生长的丝瓜藤。无论是稳固厚实的木架，还是临河低矮的篱笆墙，都阻挡不住藤蔓向上生长的力量。明黄花朵肆意绽放，青绿丝瓜沐浴晨光，漾出温润光泽。它们不拘生存之地，既能扎根打理齐整的菜园，也能安身在老街房前屋后狭小的角落。每一株丝瓜，都恪守着盛夏的使命：奋力扎根，向阳生长，从容开花，踏实结果。

盛夏万物争相生长，田间玉米拔节，园间蔬果灌浆，世间生灵都抓紧光照雨露，丰盈自身。我们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不过是世间平凡过客，日子平淡寻常。不妨学学这乡间篱下的丝瓜，安心开属于自己的花，结属于自己的果。不必艳羡旁人的风光，默默扎根生长，为寻常岁月添一抹绿意，为耕耘之人奉上清甜。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努力舒展枝叶，绽放独有的光彩，为燥热盛夏送来生机，为平淡人间添一丝清凉与暖意。

时常回到刘庄，走过熟悉的石桥与老埠头，远处紫云禅林掩映林木。一想到母亲老街小院的瓜架，岳母乡下菜园蔓延的藤蔓，空气里仿佛依旧萦绕丝瓜淡淡的清香。流连于这份质朴动人的烟火人间，一藤一瓜，串联起两代长辈的温情，让我愈发眷恋悠长夏日，内心沉淀下从容平和，也由衷敬畏每一个认真生活、努力生长的平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