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闽北崇岭叠嶂，山间沃野星罗。建瓯东南之隅，有地名曰小桥。其名之肇，相传旧治之侧，郭步村边，古樟千载，亭亭若盖，青藤垂露，袅袅拂空；石拱横波，幽幽成韵。景致清绝，遂得此名。温润如词，婉约似令，恍若宋人小调，不似尘寰乡镇。然涉其土，叩其迹，乃觉其表含烟雨之柔，其里藏金石之烈。</p> 溯其源流，商周遗响；叩其金石，礼乐初萌。小桥之始，可溯商周。当是时也，中原礼乐已成，而闽陬之地，非尽荒服。阳泽之北，有山如鞍，名曰黄窠。高不过数丈，名不载典籍，然岁在戊午，冬月寒夜，乡人垦茶，一锄破土，竟启千年之秘。乃见西周云纹大铙，通高七十六寸，重逾百钧，翠锈斑斓，云雷交缠。其形浑穆，其铸精绝，想当日林莽深处，火燎烟腾，巫觋戴面而舞，群黎环列而肃。一击而山谷应，再击而星辰动，三击而天地和。此非徒礼器也，实乃权柄之标，秩序之征，示此土之“古闽”已立聚落，已行大礼，已别于榛莽矣。铙出之后，复有觚卣相继，觚以饮，卣以盛，铙以乐，三者合则祭飨之仪备焉。其纹也，饕餮狞厉，夔龙蜿蜒，既有中原之典重，亦杂越风之诡奇。更得蜈蚣山战国短剑一柄，格镂饕餮，锋含霜雪，俨然吴越之兵。于是知小桥之先民，非孤悬于世者也。中原之声，荆楚之色，闽土之质，三流交汇，激荡冲融，铸为此地自始而然之多元底色。青铜煌煌，礼乐初萌，千载之下，犹闻铿锵。 铜火既熄，文焰继燃；衣冠南渡，诗书传家。秦人南拓，汉吏东巡，中原衣冠渐次入闽。至唐设科，士子始有阶可登。咸通年间，南才里中，叶京脱颖，廷对称旨，时号“茂才”。《闽志》大书曰：“建州登第，自京始。”一语如鸡鸣破晓，唤此土文教之春。五代兵燹，中原糜烂，而闽隅偏安，文脉不绝。江文蔚者，后唐进士，仕南唐，官至御史中丞。其人刚直，劾权相而遭贬，处困厄而不移。工于词赋，与高越齐名，“江高”之誉，播于江南，六朝遗响，赖此一振。 贤哲踵出，光耀史乘；理学忠义，并耀一门。小桥文运之极，实在两宋。重和元年，阳泽郑氏，兄珏弟毂，联袂登榜，里闾荣之。珏当靖康之变，国步维艰，独秉孤忠，扈从高宗，扶立新朝，端明签枢，位亚宰辅。虽辅政百日而身殒，然其节烈，足砥士风。毂则游于程门，亲炙理义，朱子后学，亦承沾溉。其家一门双璧，忠义与理学相辉，诚为闽中望族。而袁枢之出，尤足光史乘。枢生绍兴，少负奇志，尝题诗矮桥，有“人在云霄天地间”之句，其胸襟可想。既登仕版，官至工侍，然其不朽者，唯在史笔。苦《通鉴》浩博，乃创纪事本末之体，以事为纲，贯穿始终。举千三百六十二年之变，统为二百三十九事。于是读史者，不必循年索骥，但观一事之本末，则因果昭然，脉络毕现。此其功，不在迁、光之下。一介山乡，竟孕此史界巨擘，使小桥之名，得与中华学术之流，同其浩瀚。 书院林立，弦诵不绝；古厝巍然，捷报犹存。明清以降，贤哲踵出，郑赐、郑重辈，皆有名位。而民间书院、古厝、廊桥之属，更以砖木之形，永镌文教之实。阳泽养蒙书院，郑氏家塾也。山墙之上，悬画像八十幅，自宋至清，冠冕森列。此非独一家之荣，实乃一方文脉之谱牒。江氏古民居中，正厅板壁，朱书捷报九封，犹存“金榜题名”之字。想当日报喜飞骑，驰入村巷，闾阎竞观，子弟增气。此一壁也，不啻江氏之“青云谱”。至若登云桥，袁枢题诗处，矮桥因之易名；普通桥，道咸间重建，廊屋奉佛，列凳待客。一桥之微，兼交通、憩息、祈福诸用，正是乡土营造之妙，亦见民生日用之厚。 综观其迹，文明三叠；层层相因，脉络分明。其始，商周青铜，为神秘之底色，铸此土文化之源；其次，唐宋元明，科举文教，为壮硕之骨干，引此土入华夏主流；其三，明清以来，宗族乡建，为绵密之肌理，化理念为日常之空间。三者非断裂，乃层层相因，叠叠递进。青铜之多元包容，启文教之开放胸襟；文教之昌盛，又固宗族之凝聚，促乡建之辉煌。 推原其故，厥有三因；地脉文心，相济相成。一曰地当枢纽。武夷、鹫峰之间，走廊通衢，中原文化南传，必经其途。半开半合之势，入而不淹，受而不媚，故能自成一格。二曰族尚耕读。郑、江诸氏，皆中原旧族，南徙之际，负耒耜亦负书笈。居新土而怀旧训，乃更以诗书系族心，以科名固其本，故建塾延师，不吝资财；课子读书，无异饥渴。三曰物产丰饶。霞抱、阳泽，膏腴万顷，号“南乡粮仓”；山林葱郁，冠八闽之翠。粟米盈仓，竹木蔽野，既养生民之众，复积兴建之财。“仓廪实而知礼节”，此之谓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今登黄窠之山，俯阳泽之野，稻浪连云，村舍如画，犹可想见三千载前铙声之远。入养蒙之院，仰先贤之像，八十冠冕，如在目前，犹能感百年文心之热。小桥之史，非锢于橱窗之冷物，非蚀于故纸之陈言。其生也，在古樟之荫，在登桥之石，在捷报之朱痕。其存也，在呼吸之间，在草木之际，在人心之内。自商周礼乐，至唐宋风骚，更历明清兴替，至于今日振兴，小桥始终葆其“多元交融、文脉相承”之质。此其所以为桥也——连山林与盆地，接土著与移民，通古昔与方来。镇名虽小，所载者大。一桥飞架，而闽北千年文明之流，自此滔滔不息矣。</p><p class="ql-block"> 于二0二六年八月六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