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洛神向何处

云鼎

缥缈洛神向何处

熹微的晨光漫过洛水渺茫河面，薄雾如轻纱缠绕水波，将深秋的寒意揉得温柔又怅惘。建安二十三年的清晨，秋风卷着芦絮掠过岸堤，曹子建独立洛河渡口，一身素色布衣，洗尽了昔日邺下公子的锦衣风华。舟楫泊于岸头，此行前路，是偏远荒芜的雍丘封地，那是又一场遥遥无期的贬谪飘零。

回望洛城烟树迷蒙，殿宇如浮屠一般在雾霭中漂浮。眼前洛水悠悠，雾色迷蒙处忽然光影浮动，忽然，一位绝世美人踏浪而来，翩然起舞，衣袂随风翻飞，宛若月中仙娥，不染人间半分烟火：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刹那间，江风静止，涛声悄寂。曹植漠然伫立，心神恍惚，半生浮沉、荣辱悲欢，皆随这洛水仙影，翻涌成一场跨越岁月的旧梦。这惊鸿一瞥的幻境，便是千古《洛神赋》缘起，亦是他坎坷一生最温柔、最凄婉的执念。

时光回溯数十年前，曹操大军北征冀州，袁绍败局已定，手下将士损伤大半。一日，操问袁军降将赵进，河北多英豪，有美人否?赵进曰，袁熙之妻甄宓美若嫦娥，为河北第一美人也。操捻须笑曰，甚好，甚好!

曹丕带兵攻入幽州，打马进入袁熙私宅，家眷未及逃走，下令满门处斩。忽见一女在墙角嘤嘤啼哭，宛若鸟鸣。丕拨面视之，怦然心动，真美人也，遂纳入帐中。

及至曹操破了冀州，河北大定，闻曹丕纳甄宓为妻室，心中甚为不悦，唤而视之，果然美人矣!怒对丕说，为何不报?甄宓惊恐，眼含泪水哀哀道，父亲息怒……操甚怜之，转而又和颜悦色，这么大事应该隆重办理才对!

一日，月明星稀之夜，曹植在许都后苑溜达，忽听假山后有女声吟诗，云：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曹植漫步走过假山，亦舞扇而歌之：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甄宓听闻有人歌声，急忙转身欲逃，却被曹植挡道。曹植见月光下女子如此婀娜多姿、胜比仙人，道，小姐姐如此咏絮之才，曹植羡慕不已! 甄宓抬眼向曹植看去，不觉心如潮水，暗忖，人说曹家公子才貌唯曹植第一，今得相见，果然如是!躬身拜道，弟弟万福，贱妾乃甄氏也!曹植一愣，哦!听闻哥哥曹丕纳一才女为妻，不想在此幸会!

忽二位婢女呼唤着“奶奶哪里、奶奶哪里”找来，看见甄氏忙道，将军请你回房呢!甄宓边走边向曹植抛去一眼流连，轻声道别，弟弟回头府里叙话!曹植站在那里一愣，道，一定去拜会哥嫂!

自此，曹植和甄宓稀有会面，少不了一些诗词和唱。

这些描述，后世读者应在信与不信之间也。

彼时铜雀台高耸入云，邺下文风鼎盛，少年曹植是世间最耀眼的风华。他天资卓绝，文思敏捷冠绝建安，十余岁便能博览诗书、落笔成章。铜雀台落成大典，曹操当众命题，诸子提笔沉吟，唯有曹植援笔立就，辞藻华美，气韵飞扬，字字皆是少年凌云意气。彼时的他，性情坦荡纯粹，随性洒脱，不喜繁文缛节，不恋奢靡浮华，心怀家国山河，胸藏锦绣乾坤。

同室手足，曹丕与他，是天生的两极。曹丕深沉内敛，城府深藏，深谙官场权谋，懂隐忍、懂周旋、懂笼络人心，一言一行皆为储位步步筹谋。而曹植是纯粹的文人，是天生的诗人，一身傲骨天真，满腔赤诚热烈。他的才情惊艳天下，却也成了他最致命的软肋，不懂帝王之家的凉薄算计，不懂权力棋局的尔虞我诈。

曾经，曹操最偏爱这个灵气斐然的幼子。乱世逐鹿，枭雄一生爱才，曹植的天赋与赤诚，让他数次动了易储之心。彼时父子和睦，兄弟同游，邺下雅集，三曹诗文辉映文坛，一时传为佳话。可偏爱从来皆是祸根，帝王之家无温情，极致的宠爱，终换来极致的猜忌与倾轧。曹操渐渐察觉曹植随性放纵的性子，难堪帝王重任，他不拘礼法、嗜酒疏狂，数次误失军机，打碎了枭雄心中最后的期许。反观曹丕，步步沉稳、处事周全，渐渐赢得朝臣拥戴，也稳住了世子之位。父子期许悄然逆转，曾经的掌上明珠，终究沦为朝堂棋局的弃子。

岁月浮沉间，洛水的风月里，还藏着那一段千古迷离的风月传闻。甄氏温婉绝色，才情兼备，初嫁袁家，乱世流离，终入曹魏后宫。世人皆传，曹氏父子三人，皆对这位绝代佳人，藏着一段微妙难言的情愫。曹操久闻其貌为河北第一，又惜其温婉贤淑，曹丕爱其倾城容貌，而曹植的心意，最为干净纯粹。无关权势争夺，无关世俗功利，只是少年文人对世间至美、至善、至柔，以及甄宓的聪慧才情的由衷倾慕。这份克制、隐忍、澄澈的心意，从未逾矩，从未张扬，却成了曹丕心中一根拔不去的刺。

权力的猜忌，加上风月的流言，让兄弟情分彻底破碎。曹丕登基称帝之后，昔日储位之争的积怨尽数爆发，对这位才情盖世、声望极高的弟弟，极尽打压与提防。曾经同根同源的手足，终究沦为皇权之下的仇敌。

从此，曹植的人生只剩无尽的贬谪与禁锢。从鄄城到雍丘，再辗转陈留，数年间迁徙不定，封地一次比一次偏远，境遇一次比一次凄凉。名为藩王，实则囚徒。朝廷派人日夜监视，不许他结交名士，不许他参与朝政，不许他施展半生抱负。一身经天纬地之才，一腔忠君报国之志，终究被困在一方小小封地，无处安放，无人赏识。

他数次上书陈情，字字泣血，写下《求自试表》，愿披甲戍边、为国分忧，只求一展所长、报效家国。可帝王猜忌深重，所有赤诚恳请，皆石沉大海。朝堂之上，无人念他建安风骨，无人惜他绝世才情，只剩无尽的疏离、打压与冷遇。

洛水之畔，缥缈仙影仍在眼前。那洛神明眸善睐，华容婀娜，进退有度，温柔缱绻，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即。曹植怔怔凝望，恍然明白，这洛水仙子，也许是世俗美人，与当年月下相遇时朦胧温婉的她，也许是他一生求而不得的理想，是他少年未凉的赤诚，是他乱世浮沉中仅剩的温柔念想。人神殊途，终究无缘，一如他的壮志宏图，终究落得一场空幻。

微风乍起，雾散影消，翩然起舞的洛神缓缓隐入浩渺烟波，转瞬无迹可寻。如梦初醒，只剩绵绵洛水，依旧东流不息。满目山河依旧，只是少年意气早已消磨殆尽。舟楫摇荡，载着落寞的公子驶向偏远封地，往后余生，只剩孤苦与沉沦。

曹植在日复一日的禁锢与失意中煎熬。半生漂泊，半生孤寂，壮志难酬，知音难觅。曾经名动天下的才子，在皇权的倾轧下，郁郁寡欢，百病缠身。他写下一篇篇哀婉诗文，字字是不甘，句句是悲凉。《赠白马王彪》诉尽骨肉疏离之痛，《洛神赋》写尽人生虚妄之愁，笔墨之间，尽是半生沧桑。

太和六年，秋风再起，一如当年洛水渡口的萧瑟。四十一岁的曹植卧病榻前，油尽灯枯，生命走到尽头。弥留之际，双目迷离，眼前再度浮现出熟悉的画面：洛水薄雾漫漫，神女踏波而来，身姿绰约，风华绝代，一如他年少初见的幻境。

这一生，他以才情惊艳建安，以赤诚奔赴家国，却输在天真坦荡，败在生在王侯之家。本是同根生，奈何相煎急。他本无意的储位之争，却毁了他的仕途，兄弟猜忌困了他的一生，流言蜚语扰了他的清名。

洛水汤汤，千年不息。那场转瞬即逝的洛神之梦，成全了千古辞赋的绝唱，却辜负了子建短暂坎坷的一生。世间再无邺下少年，只剩一篇《洛神赋》，岁岁年年，伴着洛水秋风，诉说着一场文人最深情、最悲凉的浮生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