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永续

卢少奇文集

　　（长篇红色历史小说《丹心昭黎明》，全书共七卷，六十七集。第七卷《青史留芳》第66集《薪火永续》。）

　　山间的松风缓缓漫过金刚坡的林地，苍劲的松枝在风中俯仰，一阵阵林涛悠悠回荡，仿佛是跨越漫漫岁月的回响，回应着埋骨于此的不屈忠魂。荒草杂树肆意生长，密密地覆盖住这片山坡，几十年光阴流转，风雨轮番冲刷，特务当年草草掘下的土坑早已看不出人为挖掘的痕迹。敌人处心积虑，秘密杀害杨汉秀之后，连夜将她的遗体掩埋于此，不立碑记，不留标识，妄图用一抔黄土彻底抹除掉一位革命者存在过的痕迹。他们以为只要销毁尸骨物证，销毁档案当中真实的记录，把牺牲篡写成失踪，杨汉秀的故事便会就此消散在世间，再也无人提起。可辩证的道理从来不会因为人为的掩盖就发生改变，凡做过的事情，必定会留下痕迹。燕子飞过尚且留有掠影，罪恶纵然可以被人为遮蔽一时，却永远遮蔽不了一世。

　　当地老百姓开荒垦地，一锄下去，意外掘出了埋藏土层之下的遗骨。这一桩被刻意尘封的往事，才冲破重重黑暗，重见天日。经过反复勘验比对，确凿的物证摆在世人面前，那些被岁月掩埋、被敌人篡改、被遮蔽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几十年的沉冤得以昭雪，一段血色峥嵘的革命往事，完完整整交还到人民的手中。硝烟早已散尽，山河已然换了人间。放眼巴山渝水，田野金浪翻滚，稻穗沉甸甸垂向大地，层层梯田铺展向远山；工厂机器轰鸣，高炉吐纳烟火，工业建设热火朝天；公路铁路四通八达，桥梁飞跨江河；城乡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处处都是人间烟火。这一派国泰民安、百业兴旺的盛世图景，从来都不是凭空得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太平光景，是千千万万革命先烈冲破沉沉黑暗，以血肉为盾，以生命为代价，一寸一寸拼出来的。

　　吃水不忘挖井人，盛世当念殉国忠魂，这份沉甸甸的感恩，理应深深镌刻在每一代国人的心底。很多年轻人生长在和平年代，没有经历过战火流离，不曾体会过旧社会的压迫苦难，很容易把眼前的安稳日子当成理所当然。红色文化不能仅仅封存于档案卷宗，锁在档案馆的铁皮柜子里面，英烈的故事不能任由时光慢慢冲淡。传承红色血脉，赓续革命理想，把先辈的精神代代传递，便是后世之人责无旁贷的使命，这便是薪火永续的深刻要义。回望那一段黎明之前最黑暗的岁月，无数共产党人身陷牢狱，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杨汉秀便是这千千万万勇士当中的一员，她历经三次被捕，受尽折磨，依旧坚守信仰，不肯屈服。而监狱之中那一次短暂的探监，便是她留给儿女，留给后世一份沉甸甸的精神遗嘱。

　　山城深秋，冷雨刚刚停歇，湿漉漉的雾气笼罩整座监牢，湿冷的寒气顺着石缝往骨头里面钻。监狱高大厚重的石墙拔地而起，灰黑色的石壁饱经风雨侵蚀，墙面布满雨水冲刷出来的斑驳水痕，墙头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岗哨的黑影在围墙之上来回踱步。灰蒙蒙的天空被高大的高墙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囚牢之内，很难看见完整的日月。探监室设在监区靠外侧的一间低矮小屋，房屋压得很低，站在屋内抬头，几乎伸手就能够碰到黑乎乎的房梁。屋内光线昏暗压抑，只有一扇高高开设在墙壁上方的小窗，微弱的天光从窗口漏进来，在泥泞的地面投下一块模糊摇晃的光斑。墙面常年受潮，大块墙皮一块块鼓胀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墙角青苔蔓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灰霉味混合铁锈、泥土的难闻气息。屋子正中横放一张粗笨的旧木桌，桌面坑坑洼洼，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边角磕碰得残缺不全。这一张木桌，便是一道冰冷无情的界限，把探视的亲人与囚牢里的人硬生生隔在两边，看得见面容，触不到双手。屋子靠里侧的墙角，摆着一把硬木椅子，那是看守特务专门用来监视监听的位置。

　　一阵哐啷哐啷的铁链碰撞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屋沉闷的寂静。沉重的镣铐套在杨汉秀的手脚之上，每挪动一步，铁环便相互撞击，发出刺耳冰冷的声响。两道持枪的特务一左一右押着杨汉秀走了进来。几番酷刑折磨过后，她身形消瘦得厉害，肩头单薄，身上的粗布囚服沾满尘土泥污，袖口、衣摆磨出不少破口，布料丝丝缕缕向外散开。脸颊之上还留着受刑之后淡淡的淤痕，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她脚步缓慢，每一步落下，身体都要隐忍一阵钻心的痛楚，却没有半分低头佝偻的姿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进到屋内，她抬眼，目光一下子就穿过昏暗的屋子，稳稳落在桌子对面自己儿子的身上。

　　儿子已经等候在木桌的另一边。少年一路辗转奔波，穿过层层关卡才来到监狱，衣衫沾着路途的尘土，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丝。当看见母亲这般憔悴不堪的模样，他身子猛地微微一颤，两只手紧紧攥住，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眼眶瞬间就热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拼命把快要滚落的眼泪憋回去，不想让一旁监视的特务看见自己的悲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万千委屈、心疼、担忧一齐翻涌上来，望着饱受磨难的母亲，一时间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句话。

　　屋子的墙角，那名执行监视任务的特务大马金刀坐在木椅上面。他一身黑色便装，脸上没有半分表情，身子微微往前倾，两只眼睛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来回扫视着母子二人的一举一动。耳朵竖得老高，屋子里一丝一毫的动静，一字一句交谈，都要完完整整听进耳朵里。他的膝头摊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炭笔，随时准备记下谈话当中的只言片语。他并不主动开口打断，就那样冷冰冰地守在一旁，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母子二人，这里不是寻常家庭的相见，这是敌人的囚牢，每一句话都处在敌人的监听之下，但凡吐露半句和革命斗争相关的话语，不但救不了自己，还会招来无穷无尽的祸事，甚至会牵连到面前的孩子。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铺满整个狭小的房间。

　　杨汉秀的目光牢牢锁住桌对面的儿子。骨肉至亲在此相见，心底翻涌着一位母亲难以抑制的疼惜与牵挂，眼底掠过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用力屏住气息，硬生生把泪水压了回去，不让眼泪滚落下来。她心里十分清楚，特务就在一旁死死盯着，一旦流露过多悲戚的情绪，反倒容易被敌人抓住把柄拿来做文章。她缓缓坐到木桌内侧冰冷的凳子上，镣铐随着落座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她身子微微往前倾，隔着这一张冰冷厚重的木桌，尽量靠近自己的孩子。两个人之间，不过咫尺距离，看得见彼此的眉眼，却不能够伸手触碰，中间隔着牢狱枷锁，隔着生死未卜的重重黑暗。

　　她先是静静看着儿子，看着少年脸上压抑不住的悲痛，轻轻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孩子不要太过悲伤，不要被苦难压垮心神。待到少年长长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稍稍平复激动的呼吸之后，她才压低嗓音，语速放得平缓克制，每一句都说得审慎周全，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斗争的话题，只诉说对家国未来，对儿女人生道路的真切期盼。

　　“孩子，你记着。倘若将来能够等到解放，天下太平了，你要去学建筑。”她的声音不高，在昏沉安静的小屋当中，清清楚楚送到儿子耳边，“这些年战火纷飞，枪炮到处摧毁屋舍，多少老百姓流离失所，拖家带口四处逃难。无数人家房屋被炮火焚毁，寒冬冷雨袭来，连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我盼着新中国建立之后，大兴土木，广修屋舍，让普普通通的劳苦百姓，家家户户都住上结实安稳的新房，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你学好建筑的本事，就去到建设的工地，一砖一瓦，一梁一柱，为老百姓修建安居的居所，为咱们新生的国家出力。”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眼角望向高窗外面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窗外看不见远方的山河，可她的心神早已飞越这高墙铁网，仿佛已经望见将来，神州大地之上新房林立，万千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片刻之后，她又把目光落回儿子脸上，继续轻声嘱托。

　　“还有你妹妹，你出去之后，一定要转告她。要立志学医，好好钻研医术。战乱年代疫病横行，流离失所的百姓风餐露宿，很容易染上病痛。底层穷苦大众受尽病痛折磨，很多穷苦人身染重病，却求医无门，只能苦苦硬熬。希望她学成之后，做救死扶伤的医者，走到劳苦大众中间，替老百姓解除肉身的病痛，守护普通人的性命安康。”

　　她郑重地叮嘱，不教儿女去追逐高官厚禄，不贪图荣华富贵，不谋求任何特权。只求一双儿女，踏踏实实做人，做正直坦荡的人，做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她拿不出金银财物留给孩子，在这特务监听的探监室里，留给儿女的，只有这一份报国为民的理想。她心里十分透亮，敌人的屠刀悬在头顶，这一次相见，很可能就是母子之间最后的诀别。自己或许熬不到红旗飘扬的那一天，看不到黎明破晓，便把全部希望，托付在了下一代人的身上。

　　探监的时间是被敌人严格限定死的，一分一秒都不能多留。墙上挂着的旧挂钟滴答滴答转动，时限很快就要到了。墙角坐着的特务动了动身子，抬眼投来催促的目光，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几声哒哒的轻响，无声地提醒会面即将结束。杨汉秀最后深深望了儿子一眼，那一道目光里面，藏着一位母亲全部的牵挂、不舍与期许。还来不及再多说几句心里话，特务便已经站起身走上前来，哗啦一声重新给她扣紧铁链镣铐，押着她转身离开探监小屋。沉重的铁链声响，由近及远，再一次在死寂的过道之中渐渐远去，小屋之内，只留下少年独自站在原地，满心沉甸甸的怅惘。

　　岁月匆匆流转，漫漫长夜终于走到尽头，红旗插遍巴山渝水，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屹立于神州大地。杨汉秀的一双儿女，没有辜负母亲在监狱探监之时，亲口托付的殷殷嘱托。儿子遵从母亲遗愿，刻苦钻研建筑专业，啃下一本本厚重的专业书籍，绘图、测算、实地勘测，一点一滴打磨本领。学成之后，长年奔走在全国各地的建设工地，不惧夏日烈日暴晒，不畏冬日寒风刺骨，参与修建大批民居楼宇、公共建筑，把母亲当年期盼百姓家家安居的心愿，一点点变成现实。女儿牢记教诲，苦读医学典籍，在医院当中勤学苦练，穿上白大褂坚守医疗岗位，对待病患耐心仁厚，救死扶伤，默默守护一方群众的安康。

　　他们身居平凡岗位，从不依仗烈士家属的身份谋求特殊待遇，不借母亲的英烈身份索取便利，为人克己奉公，清白正直，脚踏实地做事。他们不仅自身恪守母亲的教诲，踏踏实实走完自己的人生路，还把杨汉秀的革命往事讲给后辈，讲给身边的青年，把英烈的事迹广为传播，守护好这份珍贵的红色记忆。他们明白，母亲留给他们最大的财富，不是虚名光环，而是那颗一心为公的初心。

　　薪火永续，包含两层厚重的传承。一层属于整个民族，要代代传扬红色文化，铭记革命历史。让一代又一代人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常怀感恩之心，牢记吃水不忘挖井人，明白盛世山河，是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不能让英雄的事迹淹没在岁月尘埃之中，红色故事要反复讲，红色精神要代代赓续。另一层是血脉家风的传承，烈士后代不享受英雄光环的荫蔽，听从先辈嘱托投身国家建设，于平凡岗位发光发热，坚守正直为公的品格，延续先辈的精神气节。英雄的火种，不只存在于纪念碑与书本之上，也流淌在后代的言行举止当中。

　　清风吹过金刚坡，草木郁郁苍苍，山河安宁祥和。杨汉秀为之奋不顾身的理想，尽数化作眼前的现实。田野五谷丰登，工厂机声隆隆，高楼鳞次栉比，医者守护民生，亿万百姓安居乐业。英雄躯体长眠青山，精神却万古长存。整个民族感念先烈，赓续红色文脉；忠良后代继志前行，立身报效家国。民族的火种，家庭的风骨，交相辉映，生生不息，这便是薪火永续。

　　青山埋忠骨，热血照千秋。忠魂虽逝，精神永存，红色火种，代代相传。

　　　　　　　　　　卢少奇

　　　　　　　　　2026年8月18日

附：资料来源

1.广安县志。

2.杨汉秀烈士档案史料。

3.重庆解放前后地方建设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