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五一大假荥经一日:看珙桐fuafua,游严道古城,逛夜市街,走河边绿道,吃棒棒鸡……</p><p class="ql-block">回家后,有感,填词一阙</p><p class="ql-block">《清平乐·珙桐花》</p><p class="ql-block">地书天注,直古如(初)。白羽摇风千鸽舞,谁撒春霜云处。</p><p class="ql-block">古稀谁妒韶华,永恒刹那芳华驻。且看琪桐栖鹭,莫待落花空折树。</p><p class="ql-block">上片,第二句“直古如……”,最后一字,我思虑很久很久,仍不得…………我补了一个“初”字,感觉还是不行,看来只能留下遗憾了。</p><p class="ql-block">感受颇深,文字有点长,各位看官原谅则个!</p> <p class="ql-block">荥经一日,翻山越岭,只为赴一场白鸽之约。——题记</p><p class="ql-block">珙桐花开,鸽子回时。</p><p class="ql-block">去看珙桐花,是要翻山越岭的。</p><p class="ql-block">山是高的,岭是深的。路是盘盘旋旋的,像一条被谁随手抛下的丝带,软软地搭在山腰上。车子贴着崖壁走,一侧是森森的林木,一侧是幽幽的谷。谷里有雾,白白地浮着,缓缓地涌着,像大地在匀匀地呼吸。我们要去看的花,就生在那样高的地方,生在云雾的深处,生在离天更近、离尘世更远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一、翻山</p><p class="ql-block">晨光未醒时,我已起身。</p><p class="ql-block">荥经的雾,是昨夜从大相岭的肩头滑落下来的,薄薄地铺在县城之上,像一张未及收拢的宣纸,墨色尚浅,天地是一幅刚起笔的淡墨山水。</p> <p class="ql-block">车出城外,路便蜿蜒起来。山是沉默的,路是山的掌纹,我沿着一条叫做“鸽子花环线”的公路盘旋而上。天色在车窗之外一点一点地亮,亮得极慢,像是谁在天幕的背面缓缓拉动一根丝线,把暗蓝抽走,把鱼肚白牵出来。过了大桥头,过了安靖,过了泗坪,海拔在一节一节地抬高,耳膜偶尔轻轻一鼓,像被山风按了一下。窗外的树木也换了腔调:低处的楠木、樟树、慈竹,慢慢地让位给了厚朴、野樱桃、栎树,再往上,便是一片一片的珙桐林,以手掌一样张开的树冠,托住了整个山谷的绿。</p> <p class="ql-block">“翻山越岭来看你”,我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原本是人间情话里最寻常的一句,此刻落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却有了几分朝圣的意味。是啊,为了看一树花,我愿意穿过一百个弯道,愿意把半日的时光都交给盘旋与上升。车窗外的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有时整座山都隐去了,只剩车轮底下的那一段路,像一条漂浮在白色海面上的栈道;有时雾忽然破开,对面山腰上就闪出一片珙桐花,白得惊人,远看像一群白鸽栖在绿海上,只一瞬,又被雾裹走了。</p><p class="ql-block">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地书天注”四个字。</p><p class="ql-block">那花,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珙桐。可人们更愿意叫它鸽子花。只因那花形,太像鸽子了。不是一只两只,是千万只,栖在枝头,静静地,又像是随时要振翅飞去。风来的时候,满树的鸽子便活了,白羽摇摇,翩翩欲舞。那不是鸽子,那是从太古飞来的一封封无字的情书,是春天写在枝头的一句句无言的诺言。</p> <p class="ql-block">珙桐是大地写下的一封情书,写于一万年之前,写于冰川尚未降临的那些温热的黄昏。那时候,珙桐还不叫珙桐,它只是无数树种中普通的一种,混迹在辽阔的亚热带森林里,枝叶在风中舒展,花在春天开放。然后冰川来了,寒流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横扫过北半球的森林,多少物种在那一场大寒潮中湮灭、消逝、成为地层深处的化石。可珙桐没有。它退守在秦岭以南、横断山以东的褶皱里,在那些海拔一千五到两千二百米的山谷中,找到了最后的避难所。它是第三纪的子遗,是地球植物史上的活化石,是一封从远古寄到今天的信。信上没有字,只有每年春天准时开出的花——那白色的、鸽子一样的花朵,就是它的文字。</p> <p class="ql-block">天注,便是如此。天让它活下来,天让它把花的形状长成鸽子,天让它把名字谐音成“共同”。天让它在四川的荥经,在那些云雾缭绕的山谷里,年年岁岁地开,等一个翻山越岭的人来读。</p><p class="ql-block">车到山顶垭口时,雾忽然全散了。</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看见了荥经的山,看见了邛崃山脉向西南延伸的脊背,一道道、一重重,像凝固的绿色波涛。而在那些波涛之间,有一点一点的白色,像是浪花溅起时被定格的瞬间——那是珙桐花,一树一树,一片一片,在五月的风里,安安静静地开着。</p> <p class="ql-block">我们到时,正逢花期。远远地,便望见那一树一树的素白,像是昨夜下了一场雪,只落在那些枝枝叶叶上,别的草木都还是葱茏的绿,越发衬得那白皎洁、孤清、不与群芳为伍。走近了看,才看清那“鸽子”的真容。两片大大的苞片,像是鸽子的双翼,薄薄的,柔柔的,白得透明,白得温润,仿佛是用月光裁成的,又像是用晨露洗过的。中间那紫黑的花球,便是鸽子的头与身了。那样小巧,那样安静,静静地被两片白翼护着,像初生的婴儿,又像一个被珍藏了许久的秘密。</p><p class="ql-block">我伸手,却不敢触。怕指尖的俗气,会惊扰了这山中的仙子。只敢在离它半尺的地方,嗅一嗅。其实也没有很浓的香,只是一股极淡极清的草木气,混着山间的湿意,和着雾气的凉,幽幽地往心里钻。花瓣轻轻地颤着,柔嫩得如一段彩色锦缎,又像一片软软的云,轻轻柔柔,让人怜惜。你看着它,心也会跟着软下来,软成一汪春水,软成一句说不出口的温柔。</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那阙未填完的词:</p><p class="ql-block">“地书天注,直古如……”</p><p class="ql-block">后面那个字,终究是没了。就像许多美好的事物,总在将要圆满的时候,留下一点小小的缺憾。可这缺憾,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呢?像这珙桐,从第三纪走来,见证了冰川的消长,看惯了沧海桑田。它把亿万年的光阴,都写进了自己的年轮里,写进了那一片片苞片的脉络里。它是地书,也是天注。是大自然用最古老的文字,写在天地之间的一篇无字之书。</p> <p class="ql-block">二、鸽子</p><p class="ql-block">我一直觉得,珙桐的花,是一个古老的梦,梦的颜色是白。</p><p class="ql-block">那是怎样的一种白呢?不是玉兰那种肥厚的白,不是梨花那种碎碎的白,也不是栀子那种浓香的白。珙桐的白,是薄的,是透的,是两片花瓣对生展开时,像鸽子翅膀一样带着弧度的白。那白里面,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绿意,像刚从云朵里抽出的丝,又像月光浸过的绢。风一过,满树的白花便轻轻地晃,轻轻地摇,像是一群白鸽在枝头扑闪着翅膀,欲飞未飞,欲停未停。</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一棵珙桐树下,仰起头,树冠像一片绿色的天空,白色的花就是天空中的云,一朵一朵,悬在那里,被光打透,脉络清晰,仿佛能看见花脉里流动的、比血更古老的汁液。</p><p class="ql-block">“白羽摇风千鸽舞”,这七个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p><p class="ql-block">是的,白羽。每一朵珙桐花,都有两片白色的苞片,大大的,薄薄的,对生着,像鸽子的双翼;中间那个紫黑色的、圆球形的小东西,就是它的花序,是鸽子的身体。一只鸽子,在绿叶之间展翅;千只鸽子,在一整片山坡上起舞。风是它们的节奏,阳光是它们的旋律。我站在树下,觉得自己被一群白色的鸽子包围了,它们不叫,不飞,只是安静地舞着,在四月的天空下,在海拔一千九百米的山谷中。</p> <p class="ql-block">那词里还写着:“白羽摇风千鸽舞,谁撒春霜云处。”</p><p class="ql-block">是啊,这满树的鸽子,是谁撒下的呢?是春霜吗?还是那亘古的风,从遥远的第三纪吹来,带着那时节的清寂,带着那时节的纯真,一路吹到这里,便化作这满枝的素白?我抬头看天,天是灰蓝的,云是薄的,悠悠地浮着。云影投下来,落在花枝上,那花便一会儿明亮,一会儿幽暗,像是许多白色的鸽子在云影里穿梭,又像是无数个梦,在时光的缝隙里明明灭灭。</p><p class="ql-block">旁边有位老者。他站在一株极大的珙桐树下,仰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像这树上的花。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像山间一棵经年的老松。他忽然说:“我年轻时,就来过这里。那时候,这树还小,我也还年轻。一晃,五十年了。”</p><p class="ql-block">五十年。半个世纪。对于人,已是半生。对于这树,却只是它漫长岁月里极短的一瞬。它还在开,一年一年地开,开得这样好,这样盛,仿佛从未老去。而来看花的人,却换了一拨又一拨,老了一茬又一茬。</p> <p class="ql-block">“谁撒春霜云处”——这句词又浮上来。是谁呢?是时间吗?是风吗?是造物主吗?在某一个四月的清晨,把这一捧一捧的“春霜”,撒在了云朵栖息的地方?那“霜”落在枝头,不化,不散,就这么开着,一年又一年,开成了荥经春天最盛大的一场雪。</p><p class="ql-block">我伸手想去摸一朵花,但树枝太高,指尖只触到了几片叶子。叶子的形状也很特别,是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像一颗颗被绿色墨水描过的心。守林人说:“叶子像心,花像鸽子,所以珙桐是心上的鸽子。”我笑了,觉得这话说得真好。鸽子飞出去,终究是要回到心里的。珙桐的花,是大地心里飞出去的鸽子,飞了一亿年,又飞回了大地的心上。</p><p class="ql-block">我不由得又想起了那词中的句子:</p><p class="ql-block">“古稀谁妒韶华,永恒刹那芳华驻。”</p><p class="ql-block">古稀之年,还妒什么韶华呢?韶华,本就不属于任何人,它是天地间流转不息的一股灵气,落在花上,便是花容,落在人上,便是青春。可这珙桐花,却仿佛将这韶华留住了。它开了千万年,还是最初的模样。它是时光里的一个逗号,一个永恒的停顿,一个亘古的驻留。而我们,只是它身边匆匆的过客,像从它枝头惊起的一阵风,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迹。</p> <p class="ql-block">三、古城</p><p class="ql-block">从山上下来,已是午后。</p><p class="ql-block">阳光变得温润,不再像正午时那样灼人。我走进了严道古城。荥经古称严道,是南方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早在汉代就设有严道县。城墙是后来修复的,但城址还是那个城址,街巷的格局还是那个格局。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回音上。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绿得发亮。</p> <p class="ql-block">严道古城不大,但有味道。沿街的房屋多是木结构的,檐角微微上挑,像一只只欲飞的鸟。廊柱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漆皮有些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木头的本色,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张写满了年代的脸。有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还留着“茶马互市”“边茶转运”的老字号匾额,字迹漫漶,却还能辨认。</p><p class="ql-block">我们路过一家老宅,天井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冠如盖,把整个天井都罩在浓荫里。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散落的铜钱。一位老人坐在廊下喝茶。茶是荥经本地产的,汤色黄绿,入口有微微的苦,回甘很快,像这古城的日子,初尝有些寡淡,细品却有余味。</p><p class="ql-block">书上看到过严道古城以前可热闹了,马帮从这里过,背夫从这里过,南来北往的商旅都在这里歇脚。那时候,街上是叮叮当当的铃铛声、马蹄声、吆喝声,茶香和烟火气混在一起,从早到晚都不散。现在清静了,只有些游客和本地人,日子也慢下来了。看那喝茶的老人,呷了一口茶,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严道古城和珙桐花,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时间的遗存,都是古老的事物在今天的延续。珙桐是从冰川时代走来的植物,严道是从丝绸之路走来的古城;珙桐的花年年开,严道的青石板年年被春雨洗过,被秋霜染过。它们都经历过繁华与寂寥,都看过人世的更迭与变迁,但它们都还活着,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喧嚣的时代里,安安静静地活着。</p><p class="ql-block">从老宅出来,我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巷子两边的墙很高,上面爬着些藤蔓,有些开着细碎的小花,红的、紫的,像在青砖上绣出来的。巷子尽处,是一株老核桃树,树龄大约有两三百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树下有几个小娃娃在玩游戏,嘴里念着古老的童谣。我站在巷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一切都慢了下来,像一首被拉长的歌。</p> <p class="ql-block">四、夜市</p><p class="ql-block">夜幕低垂时,我走进了荥经的夜市街。</p><p class="ql-block">如果严道古城是白天的时间,那么夜市街就是荥经的夜晚。灯火初上,霓虹和檐下的红灯笼同时亮起,把整条街映得一片金红。街不宽,两旁的摊档密密匝匝,热气腾腾,像一条在人间烟火里流淌的河。烧烤的炭火味儿、炒菜的油香味儿、水果的清甜味儿,混在一起,在夜色中缓缓流动,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人往街心里拉。</p><p class="ql-block">人很多,有本地人,也有像我这样远道而来的。大人牵着小孩,老人摇着蒲扇,年轻人三五成群地笑着闹着。空气中飘着各种方言,四川话、普通话,偶尔还有几句听不懂的外地话,像这条河里的浪花,彼此碰撞又彼此融合。我走在人群中,觉得亲切。这种热闹,和都市里商场的热闹不同,它带着体温,带着烟火,带着人世间最朴素、最踏实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在夜市的转角,我们找到了那家卖棒棒鸡的摊子。荥经的棒棒鸡,是出了名的。老板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棒,在案板上“笃笃笃”地敲着鸡肉。那声音有节奏,像一首快板,笃笃笃、笃笃笃,鸡肉在木棒的敲击下变得松软,然后被撕成细条,浇上红油、花椒、蒜泥、酱油,最后撒一把芝麻。那红油亮汪汪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像给鸡肉披了一件红袍。</p> <p class="ql-block">我接过一盒,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辣得干脆,香得浓烈,鸡皮爽脆,鸡肉细嫩,红油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又辣又麻,让人舍不得停口。我一边吃,一边在人群里走,嘴里辣得嘶嘶响,却觉得这嘶嘶声也是夜市的一部分,是这热闹的一部分。棒棒鸡的辣,是荥经的辣,直接、热烈,不拐弯抹角,像这座城市的性格。</p><p class="ql-block">吃完棒棒鸡,我又在摊子上买了一碗冰粉。冰粉颤颤的,像一块透明的凉玉,浇上红糖水、撒上芝麻、花生碎、葡萄干,入口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刚好解了刚才的辣。这一辣一甜,一热一凉,像荥经的夜,热闹中自有清爽,喧嚣中自有安宁。</p> <p class="ql-block">我在夜市街来回走了两遍。第一次是看,看那些灯、那些人、那些食物的颜色;第二次是听,听那些叫卖声、谈笑声、油锅里的滋滋声。这些声音,这些颜色,这些味道,汇在一起,就是“人间”这两个字。珙桐花在山上开着,是天上;夜市在城里亮着,是人间。从天上回到人间,不过是一百多里的山路,却是从远古回到现在,从梦境回到现实。</p> <p class="ql-block">五、河边</p><p class="ql-block">夜市渐散时,我们走上了河边的绿道。</p><p class="ql-block">这条河,叫荥河,是青衣江的支流。河不宽,水也不急,在夜色中静静地流着,像一条深色的绸带,铺在县城的身旁。绿道沿河而建,一边是水,一边是树。树多是垂柳和香樟,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木。路灯是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在绿道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也有情侣手拉手散步,还有一些老人,在河边的石凳上坐着,摇着扇子,说些家常。</p> <p class="ql-block">我们慢慢地走着,鞋底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河水在路旁,没有声音,只是偶尔被风一吹,泛起一层细细的波纹,波光粼粼的,像谁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对岸的楼房,灯火疏疏朗朗,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河里。</p> <p class="ql-block">走了一会儿,我们找了一张临河的石凳坐下来。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凉凉的,落在皮肤上,很舒服。我闭上眼睛,听见了远处夜市渐渐散去的余音,听见了河对岸某户人家窗口飘来的电视声,听见了头顶香樟叶子的沙沙声,听见了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在树丛里叫了一声,又静默了。</p><p class="ql-block">于是我想起了白天在山上看珙桐花的情景。那时候,耳边是山风,是鸟鸣,是树叶的呼吸;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是厚厚的落叶。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离天空很近,离尘世很远。而此刻,在河边的绿道上,我听见的是人间的声音,是灯火里的低语,是河流不息的脉动。山上的珙桐,河边的灯火,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两种时间:一种极慢,慢得几乎静止,像远古;一种流动,流得像这荥河的水,日夜不息。</p> <p class="ql-block">可其实,它们是一样的。珙桐花在深山里开放,也是在流动的时间里开放;夜市在河畔热闹,也是在古老的天空下热闹。时间的快与慢,都只是人的感觉罢了。山上的鸽子花,和河边的灯,都是这世间的“一瞬”与“永恒”。</p><p class="ql-block">“古稀谁妒韶华”,这句词又浮上了心头。我笑了。古稀之年,谁还会嫉妒青春呢?青春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而珙桐的花,开了一亿年,还在开。年华易逝,花却年年如旧。所以真正的永恒,不是留住青春的容颜,而是像珙桐一样,在自己的季节里,开出自己的花。哪怕只有短短二十天,可那二十天,已经被重复了一亿年。刹那即永恒,永恒即刹那。</p> <p class="ql-block">六、折树</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起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住处。</p><p class="ql-block">绿道两旁的香樟,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叶子沙沙地响,像在低语。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瓣剥开的橘子,挂在深蓝的天幕上。月光很薄,薄得像一层轻纱,落在河面上,落在树叶上,落在我的肩头。</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了《清平乐·珙桐花》的最后两句:</p><p class="ql-block">“且看琪桐栖鹭,莫待落花空折树。”</p><p class="ql-block">这两句,是我站在珙桐树下时,从心底里生出来的。珙桐花的花期很短,不过二十来天。花开时不等人,花落时也不等人。所以要看,就趁现在;要爱,就趁花开。不要在花开时贪恋别处,等花落了,才去折那空空的枝头。那枝头已经折不到花了,只折得到一手的寂寞。</p> <p class="ql-block">可转念一想,折树又有何用呢?珙桐的花,是折不回的。它属于山野,属于云雾,属于那些古老的、永恒的事物。人间的爱,大概也是这样。真正的美好,是留不住的,也折不得的。你只能站在它面前,好好地看一看,好好地记在心里。花开时,你看它;花落时,你记得它。这便足够了。我把手插在兜里,沿着河边慢慢地走。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从天上流下来的一条月光河。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的翻山越岭,其实不只是在看花,更是在读一封信。信是大地写的,天来注解的。信上说:“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一亿年,在宇宙的时间里,不过是一瞬间;在人的生命里,却漫长到难以想象。可珙桐不在乎。它有的是耐心。它把一朵花开成鸽子的形状,把叶子长成心的形状,把名字谐音成“共同”,把种子藏在坚硬的果核里。它用一亿年的时光,只为等一个人,翻山越岭而来,下站一站,仰起头,看一看那满树的白鸽。</p> <p class="ql-block">回到住处时,夜已深了。我坐在窗前,窗外是荥经的夜晚。远处,山的轮廓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像一幅泼墨画。近处,荥河的水声若有若无,像一条极细的丝线,从夜的深处穿过来。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叶子的影子。我闭上眼,白天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浮上来:盘山路上聚散不定的雾;珙桐花在风中的千鸽舞;严道古城的青石板和苔痕;夜市街的灯火和棒棒鸡的麻辣;河边绿道的月光和水声。这些画面,像散落的珠子,被这一天的时光串在一起,戴在记忆的脖子上。</p> <p class="ql-block">我想,珙桐花明天还在开吧。在山谷里,在云雾中,在那些我无法再次抵达的高度上。它们不需要观众,也会开;不需要赞美,也会白。它们只是开着,一朵一朵,一树一树,一年一年,一亿年一亿年。而我,只是一个偶然经过的、翻山越岭来看花的人。我看过它们,它们也看过我。这便够了。</p> <p class="ql-block">可我还是觉得幸运。至少在这样一个春日,在这样一座深山,我看见了它。看见了那藏在云雾里的千年精灵,看见了那停在枝头的万只鸽子。这份幸运,是翻山越岭换来的,是风尘仆仆换来的,是无数个平淡日子之后,命运赐予的一点微甜。</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惜福”了罢。</p><p class="ql-block">福,是什么呢?不是大富大贵,不是烈火烹油,只是这眼前手边的一点真实。是这山间的清风,是这风中的花香,是这花下的片刻光阴。是朋友的一声招呼,是老者的一句感慨,是心中那一点微微的、痒痒的、像春草一样悄悄生长着的欢喜。</p><p class="ql-block">我们总是习惯去追逐远方的、明天的、想象中的幸福。总觉得幸福在别处,在山的那一边,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于是我们匆匆赶路,于是我们汲汲营营,于是我们错过了路边的花开,错过了枝头的鸟鸣,错过了身边人递过来的一盏热茶,错过了自己此刻还活着、还能感受、还能看见的这个事实。</p> <p class="ql-block">而这珙桐花,却教会了我一件事:那便是,慢慢地走,静静地看,轻轻地呼吸。</p><p class="ql-block">因为,有些美好,只在当下。像这鸽子花,一年只开一季,一季只有短短的二十天。你若来晚了,便只能看见满树的绿荫,和满地零落的残瓣。你若来得正好,那便是你的福分。这福分,是要你亲自去赴约的,是要你翻山越岭去追寻的,是要你放下手边的俗务、静下心来去感受的。它不会一直在那里等你,不会永远为你停留。它只在某一个刹那,为你绽开最温柔的白,然后,便随着风,随着雨,悄悄地离去。</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看那满树的鸽子,忽然觉得它们都在看着我。静静地,用那样一种悲悯的、温柔的眼神。它们仿佛在说:</p><p class="ql-block">“且看珙桐栖鹭,莫待落花空折树。”</p><p class="ql-block">啊,是的。看呀,看这眼前的花,看这栖在枝头的“鹭鸟”。它们正开得这样好,这样盛,这样不顾一切。你为何还要去想昨日的雨,明日的风?你为何还要为那些不可知的事情而忧心忡忡?你只需看着它们,只需记住这一刻的白,记住这一刻的风,记住这一刻,你与它们同在。这便够了。</p> <p class="ql-block">倘若你不能把握当下,不能珍惜这眼前的一期一会,那么,等到花落了,树空了,你再来,便只能对着光秃秃的枝条,空自叹息。那时,你想要折一枝花,却已无花可折。你想要留住一个春天,却只能握住满手的落叶。那该是怎样的遗憾?</p><p class="ql-block">所以,要惜福。要把握手能握住的幸福。</p><p class="ql-block">这幸福,或许是此刻吹过你脸颊的风,或许是此刻落在你肩头的光,或许是此刻陪在你身边的人,或许是此刻绽放在你眼前的花。它不宏大,不永恒,不完美。它会凋零,会消逝,会改变。但正因如此,它才珍贵。正因它短暂,才值得你用全部的心力,去凝视,去聆听,去感受,去铭记。</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那株珙桐树下,闭上眼睛。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湿的凉意,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轻轻地扑在我的脸上。我听见鸟鸣声,远远地,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稳稳的,像山间的泉水滴在石上。我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苞片,要随着风飞起来。可我又觉得自己很重,重得像一颗种子,深深地扎进泥土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永恒,不是长生不老,不是永不消逝。永恒,是当你的心,在某个瞬间,与天地万物合一。是当你看见一朵花,却看见了整个春天。是当你握住一个人的手,却握住了所有的温暖。是当你站在这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求,却觉得,这一生,已经足够。</p><p class="ql-block">这便是珙桐花教给我的。</p> <p class="ql-block">它从遥远的第三纪走来,穿过冰河,穿过酷暑,穿过无数个昼夜的交替,最后来到这里,来到我眼前。它把亿万年的坚持,开成了一朵素白的花。它把对光的热爱,对水的依恋,对生活的忠贞,都写进了那两片薄薄的苞片里。它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我:</p><p class="ql-block">“我爱着这世界,所以我要努力地开放。我爱着这阳光,所以我要向着它生长。我爱着这风,所以我要与它共舞。我爱着这每一刻的当下,所以我要认真地、用力地、好好地活着。”而我们呢?我们是否也能像它一样,无论经历什么,都依然保持着一颗纯净的、柔软的、热爱的心?我们是否也能像它一样,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开出最洁白、最温柔、最绚烂的花?我们是否也能像它一样,珍惜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露,每一阵清风,每一个平凡却珍贵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我想,这便是“惜福”的真义了。</p><p class="ql-block">不是紧握着不放,而是坦然地接受;不是患得患失,而是从容地告别。因为你知道,这花终会落去,这春终会过去,这生命终会走到尽头。但正因如此,你才更要珍惜眼前,更要把握当下,更要用心去爱,用力去活。当有一天,花落了,你看见的不是满地的残瓣,而是满眼的曾经美好;当有一天,春去了,你感受到的不是满心的惆怅,而是满怀的芬芳记忆。</p><p class="ql-block">那便是不负花开,不负相遇,不负此生。</p> <p class="ql-block">清平乐,本是词牌名。清平,是清净平和,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境界;乐,是音乐,是欢喜,是心底里自然流出的那一点感动。我在荥经的这一天,寻到了这种清平,也寻到了这种乐。它不在别处,就在那两片白色的苞片之间,就在那心形的叶片之上,就在那古老的青石板缝里,就在那河边的月光之中。想到这里,我打开笔记本,写下了最后几行字:翻山越岭,只为见你一面。你在云深处,在雾起时,在风经过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