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放牛娃偶遇“放牛郎”</b></p><p class="ql-block">夏天烈日当头照,三伏连天,湿地塘堰,水热草丰,正是牛涉深水,贪吃肥嫩水草好时候。我坐松树下阴凉地,手翻一本卷边的“四角号码”字典,把黑圈【1】【2】【3】解释,反复向记忆深入装,嘴里念念有词。抬头一望,不知什么时候,一对白鹭鸟骑在牛背上,伸颈、转头、瞪眼,移步,巡察周边动静。再瞅,是牛背鹭,俗名“放牛郎”。</p><p class="ql-block">“放牛郎”头部和颈部橙黄色,身体白色,腿和嘴黑色。常追随牛、骑牛背、站脊梁,尖声唤,得名“放牛郎”。北方叫牛背鹭,夏候鸟,春天飞来,秋天南迁。</p><p class="ql-block">牛身上常伴生苍蝇、蚊虫、牛虻寄生虫,吸血虫,都是牛的死敌,但它无法驱离,牛背鹭身灵、嘴长、眼尖,专吃牛虻。</p><p class="ql-block">它有时也跟在耕牛后面,牛翻土时惊出昆虫,它迅速捕食。</p><p class="ql-block">此时,只见“放牛郎”迈小碎步,骑在头牛上。发现牛虻,歪头瞄准,猛啄一口,细长的喙正精准地叼出牛牤,牛感到一身轻松舒畅,尾巴一翘,表示感谢。</p><p class="ql-block">另一个“放牛郎”单腿站立,在黄牛背上休息。牛走动,它稳稳立住。有时低头轻啄牛毛,像给牛梳理。牛甩尾巴赶苍蝇,它也不怕,继续在牛身上跳来蹦去。偶尔发出“嘎嘎”的轻叫,牛听了也无动于衷。</p><p class="ql-block">两个“放牛郎”争抢位置时叫声更响,牛不管它俩,依然悠闲吃草。看着这动物间无声的默契,天真、自由、和谐、有趣。顿生感慨:放牛姓哪如放牛郎。</p> <p class="ql-block">画作者:张勇,字羽翔,1971年出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乡。1992年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83453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擅长画动物、人物、山水,以画牛闻名,代表作《百牛图》,《清风朗润》,《祥云》,《拓荒牛》,《三羊开泰》,《银河长啸》,《故园之恋》等多次在北京,上海,香港,厦门等地举办个展被多家媒体进行采访报道,多幅作品被美国,德国,英国,韩国,新加坡等国家友人收藏。出版有《张勇画牛》,《张勇画集》。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中原书画大赛”优秀奖。2014仰韶文化研究会“安居杯”全国书画名家邀请展获优秀奖。第二届国际马文化暨第八届加拿大中华诗书画展获优秀奖。作品荣获河南省十八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河南省十九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龙飞凤舞十二生肖全国中国画年度大赛铜奖。首届3'15维权杯全国书画大展一等奖。首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第二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首届药王杯全国书画大赛银奖。首届“孝善行天下,翰墨颂中华”全国孝道文化书画艺术展金奖。</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十二章 · 二蛋回来了</b></p><p class="ql-block">南河水响之时,二蛋参与牛兴旺转型会议,决定终结打工漂泊日子,回牛家村。</p><p class="ql-block">二蛋是坐着高铁回来的。一等座,靠窗,窗上没霜,只有跑马灯似的城市轮廓和农田光带。他把智能手表抵在玻璃上测心率,一路七十二到七十四。对面坐了个妆容精致的姑娘,戴着降噪耳机,膝盖上摊着MacBook,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姑娘偶尔抬眼看二蛋,二蛋回看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挑,那种挑法不是乡里人的憨笑,而是城市白领之间恰到好处的“我懂你赶方案”的意思。姑娘没理他,继续敲键盘。二蛋也不恼,把视线投向窗外,楼房渐矮,信号基站渐密,4G变成3G又变回4G,最后一格信号倔强地亮着的时候,高铁停了。</p><p class="ql-block">牛家村站。锈铁牌换了,站台是玻璃钢的候车亭,顶上装着光伏板,侧面挂着电子显示屏,滚动着“牛家村欢迎您”和明天的天气预报,温度、湿度、风力,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二蛋拉着登机箱,下了车,脚落在水泥抹面的站台上,没有咯吱声。他站了一会儿,对着空荡荡的马路说:“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没人应。但路口的AI安防摄像头转了个角度,红灯闪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风从南边吹过来,微凉,带着新铺沥青的味儿和河滩湿地的水汽。二蛋把登机箱的拉杆收短一截,迈开步子。路修过了,双向两车道,白线黄线刷得锃亮,路灯是太阳能的,隔三十米一棵,杆子底下还嵌着二维码,扫一下能听见“牛家村智慧导览”的语音。他走了十二分钟,手表记了步数。经过村口那个升级成“牛家村综合服务站”的公交站牌,经过赵三爷家改头换面的“三爷便利超市”,玻璃门、冰柜、支付宝收款码,经过一排刷了新涂料的老房子,白墙灰瓦,墙上画着乡村振兴的彩绘,一只卡通奶牛戴着草帽冲他竖拇指。</p><p class="ql-block">走到老槐树底下,他看见二丫蹲在那儿。二丫跟前是一块嵌入地面的无线充电板,上面搁着她的手机,屏幕上正播着大棚温湿度监控的画面。新翻的土在充电板旁边,湿漉漉的,发着黑亮。二蛋站住了。二丫抬起头,两个人互相看了好几秒。</p><p class="ql-block">二丫先开了口:“回来了,你腰现在怎么样?”</p><p class="ql-block">二蛋没回答,先弯下腰,用一个相当标准的深蹲姿势蹲了下去,核心收紧,背脊挺直,这是他在深圳健身房花两千八请私教练出来的动作。蹲稳了,他才说:“你看。”</p><p class="ql-block">二丫说:“看着不像废了。”</p><p class="ql-block">二蛋说:“早好了。微创手术,椎间孔镜,三天下地,一周出院。我现在比你蹲得标准。”说着稳稳地站起来,腰杆笔直,牛仔裤包裹的腿型匀称有力,上衣是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冲锋衣,袖口露出一截智能手表。</p><p class="ql-block">二丫把手机从充电板上拿起来,关了监控画面:“那你在电话里跟我说腰废了半截?”</p><p class="ql-block">二蛋说:“我不说废了,你会让我回来种草?”</p><p class="ql-block">二丫说:“牛兴旺让你回来种草?”</p><p class="ql-block">二蛋说:“我让他以为我蹲不下去。这样他才会觉得欠我的,才会把草场交给我管。”</p><p class="ql-block">二丫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忽然松快了:“二蛋,你在外头学坏了。”</p><p class="ql-block">二蛋说:“我学的是管理。”</p><p class="ql-block">二丫说:“管理就管理吧。你兜里装着啥?”</p><p class="ql-block">二蛋下意识按了一下上衣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小块,硬的,圆圆的。他没掏,二丫已经看见了,说:“铃铛?”二蛋说:“嗯。”二丫说:“老黄牛的?”二蛋说:“嗯。”二丫说:“你走十年,带着个铃铛走了十年?”二蛋说:“带着。但我不是为了想它才带。我是为了牛家村。他视线里有个人,对二丫说,算了,牛兴旺在河边?”</p><p class="ql-block">二丫说:“在。不过你小心点,他现在是‘牛家村生态农业合作社’理事长,穿西装开皮卡,说话爱夹英文单词,你跟他说话别露怯。”“我上次见过了,”二蛋说。</p><p class="ql-block">二蛋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我在深圳跟南非人谈过牛肉出口,跟以色列人聊过滴灌系统,我怕他?”</p><p class="ql-block">二蛋沿着村道往南走。路两边的田埂上铺了灌溉暗管,每隔十米一个喷头,还没有启用,但崭新的不锈钢喷嘴在夕阳里泛着光。走到南河边上,他看见牛兴旺站在河堤上,手里攥着一根草,正往河道里扔。但牛兴旺穿的是一件深灰色机能风夹克,脚上是CAT工装靴,河堤上停着一辆黑色皮卡,后斗里码着几卷防渗膜和一台手持式土壤检测仪。</p><p class="ql-block">二蛋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河道。河水比十年前宽了,两岸做了生态护坡,种着菖蒲和芦苇,水面上浮着几个太阳能增氧泵,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牛兴旺把最后一根草扔进河里,拍了拍手:“回来了?”二蛋说:“回来了。”牛兴旺说:“腰咋样?”二蛋说:“你跟我前妻一个德性,见了我先问腰。”牛兴旺说:“你离婚了?”二蛋说:“离了。她把深圳的房子要走了,我分了六十万现金。”牛兴旺说:“六十万够买三头进口冻精胚胎。你呢?”二蛋说:“我不买胚胎。我要买草种。”</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转过身来看他,目光从头扫到脚,在那件冲锋衣的logo上停了一下:“你穿鸟?”二蛋说:“仿的。闲鱼三百二。”牛兴旺笑了:“你倒实诚。”二蛋说:“实诚不实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看人。以前看人看鞋,现在看人看衣服牌子,你学了城里那套。”</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你不也学了?”</p><p class="ql-block">二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来,是一张草场规划图,CAD打印的,标注了等高线、灌溉分区、品种轮作区。他把纸递过去:“我在深圳最后一份工,给一家做都市农业的公司画图。画了三年,把别人家的农场画明白了,自己的地还没碰过。”</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接过去看了半分钟,忽然说:“你梦里那套,老黄牛把铃铛挣下来搁在你脚边的事,是编的吧?”</p><p class="ql-block">二蛋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图纸折好还给他:“因为那天老黄牛死的时候,你不在。我把它埋在南河拐弯那棵柳树底下了。铃铛是我摘下来搁在你枕头底下的。你回来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然后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你编了个梦,把自己骗了十年。”</p><p class="ql-block">河面上的增氧泵咕嘟了一声,水花溅到芦苇根上。二蛋站在原地,冲锋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条细细的手术疤痕,浅粉色,四厘米长。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铃铛,手指头在铁壳上蹭了蹭,然后把铃铛掏出来,托在掌心。夕阳照在铃铛上,包浆底下露出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牛家村畜牧站,1998年制”。</p><p class="ql-block">二蛋说:“我知道是编的。我给自己编个梦,才能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不倒下。我在东莞电子厂站了四年,在深圳工地上搬了两年砖,在写字楼里画了三年图,每一份工我都跟自己说,老黄牛等着我回去。后来我做了手术,躺在病床上想,老黄牛早死了,我等的是我自己原谅我自己。”</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那你原谅了吗?”</p><p class="ql-block">二蛋说:“没有。但我回来了。回来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干点不一样的事。”</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指着河道:“看见那几个增氧泵没有?上个月装的。但水底下有东西,赵三爷养的那头黄牛,上礼拜掉河里淹死了。水太深,护坡太滑,牛上不来。赵三爷在村委会拍桌子骂,说我们搞生态护坡把老河道改了,牛认不得路。”</p><p class="ql-block">二蛋说:“赵三爷的牛?他不是早就把牛卖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没卖。他一直养着,养了十二年,跟他老伴一个岁数。牛死了,他老伴第二天也走了。现在赵三爷每天坐在便利店里,谁进去买东西他就跟谁说,‘我的牛认不得路了’。”</p><p class="ql-block">两个人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上的增氧泵冒泡。二蛋把铃铛攥回手心里,铁壳硌着掌纹,硌得发疼。他说:“草场规划图上,有一段要改。不能把草种到河滩上,得把河滩还给老河道。赵三爷的牛认不得路,是路错了,不是牛错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那你草种在哪儿?”</p><p class="ql-block">二蛋说:“种在村北那片弃耕的梯田上。我飞过无人机,测过了,坡度、朝向、土壤墒情都合适。就是灌溉得重新铺管。”</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铺管的钱呢?”</p><p class="ql-block">二蛋说:“六十万,全投进去。”</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你前妻知道你把房子换来的钱种草?”</p><p class="ql-block">二蛋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我腰废了,回来养病。等她知道了,草已经长起来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忽然把那只草根扔到地上,踩了一脚:“二蛋,你变了。你以前不会算这么远。”</p><p class="ql-block">二蛋说:“我以前不会算,所以走了十年弯路。现在我腰好了,钱有了,图纸画好了,你问我干不干?我干。”</p><p class="ql-block">二蛋在河边站到太阳完全沉下去才往回走。经过赵三爷的便利店时,玻璃门开着,赵三爷坐在冰柜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干草,喃喃地说:“认不得路了……认不得路了……”二蛋推门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扫码付了款。赵三爷抬头看他:“二蛋?你腰好了?”二蛋说:“好了。”赵三爷说:“那你帮我个忙。我家那头牛……”二蛋说:“三爷,牛没了。”赵三爷愣了一下,手里的干草掉在地上:“哦。没了。”二蛋蹲下去,稳稳的深蹲,把干草捡起来,放在赵三爷膝盖上:“三爷,我打算在村北梯田上种草。草长起来了,您来看看。草在,牛就在。”</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看着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湿了一下:“你爹当年就这么说。”</p><p class="ql-block">二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三爷,我爹说的是本地话。我说的是普通话。但意思一样。”</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二蛋睡在老屋的土炕上。但土炕改了,底下铺了水循环地暖,温控面板上设定着二十六度。他把冲锋衣挂在门后的智能衣架上,衣架自动启动了除味烘干模式。他躺下来,腰底下不用垫棉袄了,记忆棉枕头托着脊椎曲线,妥妥帖帖。他把铃铛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手机、手表、充电线。电子设备们闪着微弱的呼吸灯,铃铛哑着,铁壳冰凉。</p><p class="ql-block">他闭上眼,没有梦。老黄牛没来,干河床没来,南河没来。只听见窗外智能灌溉系统的预启动蜂鸣声,嘀——嘀——嘀——,像某种倒计时。</p><p class="ql-block">天亮的时候二蛋醒了,腰不疼。他把铃铛揣进口袋,手机显示草种订单已发货,顺丰预计今日到达。他推开门,晨雾里,牛兴旺的黑色皮卡已经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牛兴旺说:“上车,去镇里签土地流转合同。梯田那片地,有三户不同意。”</p><p class="ql-block">二蛋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哪三户?”</p><p class="ql-block">牛兴旺说:“赵三爷。还有你爹的老宅基地,现在是村集体托管,托管方是你前妻她表舅。”</p><p class="ql-block">二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是深圳地铁二号线的到站提示音。他说:“那就谈。谈不拢,就把草种到河滩上去。但河滩上的护坡得拆三米,让老河道认回来。”</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挂了挡,皮卡碾过透水砖路面,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二蛋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槐树越来越小,二丫蹲在树底下,这次没有看手机,她抬起头来望着车尾,手里攥着一把野苜蓿的种子。</p><p class="ql-block">二蛋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那只铃铛。铃铛还是哑的,但他忽然觉得,老黄牛要是在,大概会说:你终于学会怎么赶路了。</p><p class="ql-block">远处,南河水响。新修的生态跌水堰,一层一层,哗,哗,哗,像有人在反复念一个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