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变法论2

王文超

<p class="ql-block">第二节 列国竞争与“力政”时代的来临</p><p class="ql-block">商鞅变法的发生,不仅根植于生产力飞跃与制度转型的经济基础之上,更直接孕育于一个特定的国际政治环境——列国激烈竞争、“力政”盛行的战国时代。如果说生产力的发展提供了变法的“可能性”,那么列国之间的生死竞争则为变法提供了“必要性”和“紧迫性”。理解这一时代背景,是理解商鞅变法何以发生、何以如此急迫、又何以如此彻底的关键。</p><p class="ql-block">一、从“德政”到“力政”:政治逻辑的根本转变</p><p class="ql-block">春秋与战国,虽同属东周时期,其政治逻辑却有着本质的区别。春秋时代,尽管周王室已经衰微,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旧秩序尚未完全崩解。霸主虽以实力称雄,仍需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在宗法礼制的框架内行事——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靠的是“尊王”的名义;晋文公退避三舍,守的是“礼”的规矩。战争的目的主要是争当霸主、维持秩序,而非灭国兼并。</p><p class="ql-block">然而,进入战国,一切都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古典中国在公元前五世纪末叶进入战国时代。正如刘向在《战国策书录》中所描绘的那样:“万乘之国七,千乘之国五,敌侔争权,盖为战国。贪饕无耻,竞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六个字,道尽了战国不同于春秋的根本所在——维系秩序的周天子已形同虚设,号令诸侯的霸主亦不复存在,“礼”的约束力荡然无存,一切只剩下赤裸裸的实力较量。</p><p class="ql-block">正是这种政治生态的根本变化,催生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概念——“力政”。有学者精辟地指出:从东周开始,德政迅速转向力政,亦即德性政治转向实力政治,或者说,理想主义的政治转向现实主义的政治。贾谊在《过秦论》中对此有简略的描绘:“周室卑微,五霸既灭,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凌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弊。”“强凌弱,众暴寡”——这八个字,正是“力政”时代最真实的写照。</p><p class="ql-block">“力政”时代的核心逻辑是:谁的实力强,谁就拥有发言权;谁不能自强,谁就面临被吞并的命运。正如当时文献所言:“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在这种格局下,诸侯国为获取更多的土地、财富和人口,争夺生存空间,战况空前惨烈,各国统治者都在寻求在竞争中生存下来的办法。克敌取胜之道,首在富国强兵——这成为战国列国君主的共识。</p><p class="ql-block">二、从争霸到兼并:战争性质的质变</p><p class="ql-block">“力政”时代最直观的表现,是战争性质的根本转变。</p><p class="ql-block">春秋时期的战争,旨在争霸——争夺“霸主”的名份和地位。战争的主力是乘马车作战的“国人”(贵族的下层),人数较少,由国君或卿大夫鸣鼓指挥,胜负常由双方用排列的车阵作战来决定,一次大战的胜负常在一两天内见分晓。春秋时代的战争,与其说是你死我活的搏杀,不如说是一场有规则的“竞技”——“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擒二毛”,这些看似迂腐的战争规则,正是“礼”对战争的规范。</p><p class="ql-block">战国时期的战争则完全不同。战争的目的不再是争霸,而是兼并——彻底消灭对方、吞并对方的土地和人口。战争的目的决定战争的手段,当时兼并战争的激烈和残酷程度远远超过以往的争霸战争。孟子痛心疾首地描述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在孟子看来,这无异于“率土地而食人肉”。长平之战中秦军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便是这种残酷性的极致体现。</p><p class="ql-block">战争规模的扩大与军事技术的进步互为因果。战国时代实行以郡县为单位的征兵制度,征募成年的农民作为主力,以步骑兵进行战斗,军队人数大增。与此同时,战争工具也发生了革命性变化:以前的兵器全是用铜的,此时已渐渐代以铁和钢;以前纯用车战,此时则济以骑兵和步卒;尤其是远射有力的“弩”的广泛使用,使得各国不再用车阵作战,而是广泛采用步骑兵的野战和包围战。弩可以“发于肩膺之间,杀人百步之外”,使得敌人“不知其所道至”。攻城有“云梯”等器械,地道战中开始用冶铁鼓风炉设备作为武器。所有这一切,都使得战争的烈度和毁灭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p><p class="ql-block">在“力政”逻辑下,战争不再是贵族的“游戏”,而是国家生死存亡的搏斗。一次大战的失败,可能意味着一个国家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桂陵之战、马陵之战后魏国精锐尽损、霸权崩塌;长平之战后赵国“失其锐气”,再也无力与秦抗衡。这种“一仗定生死”的残酷现实,迫使各国统治者将“富国强兵”视为最紧迫的头等大事。</p><p class="ql-block">三、七雄并立:列国格局的形成</p><p class="ql-block">“力政”时代并非一片混沌。经过春秋时期数百年的兼并战争,到了战国初期,一个相对稳定的“七雄并立”格局逐渐形成。</p><p class="ql-block">春秋末年,经列国兼并,剩下的大国主要有西方的秦,中原以北的晋,东方的齐、燕,南方的楚、吴、越。战国早期,各大国除吴国于公元前473年被越国灭亡外,全部保存下来。其中晋国经过六卿之间的兼并,公元前453年形成赵、魏、韩“三家分晋”的局面。公元前403年,周天子正式策命三晋为诸侯。从此,秦、齐、楚、赵、魏、韩、燕七国争雄的格局逐渐形成。</p><p class="ql-block">这七个大国,各有不同的禀赋和处境。从地理上看,秦、楚、燕、齐诸国处于战略外线的有利位置,拥有较为安全的战略后方;而三晋,尤其是魏、韩,则处于战略内线的不利位置,地处中原腹地,被称为“天下之胸腹”,四周大国环列,是十分典型的“四战之地”。从实力上看,各国此消彼长,并无恒强。战国初期,三晋最为强大,常常联合兵力进攻其他国家。其中魏国因率先推行李悝变法,一度成为中原霸主。但到了战国中期,魏国在齐、秦夹击下逐渐衰落,秦、齐成为西方与东方两大强国。战国晚期,秦国一家独大的趋势日益明显。</p><p class="ql-block">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七雄并立,但各国并未形成固定的敌友关系。“国无定交”是战国国际关系的突出特点。各国之间关系不断变化,既没有稳固的朋友,也没有世代的仇敌。今天联合攻秦,明天可能联秦攻楚;朝为盟友,暮为仇敌。这种错综复杂、变化多端的结约活动,正是“合纵”与“连横”的外交斗争产生的土壤。</p><p class="ql-block">四、变法浪潮:制度竞争的必然</p><p class="ql-block">在“力政”时代,列国之间的竞争不仅是军事的竞争,更是制度的竞争。谁能在制度上率先革新,谁就能在竞争中占得先机。</p><p class="ql-block">正因为如此,战国时期形成了一股席卷各国的变法浪潮。这股浪潮以魏国的李悝变法为起点,各国争相进行以富国强兵为目标的变法运动。据学者统计,战国时期的各国国君,如魏文侯、赵烈侯、楚悼王、韩昭侯、秦孝公、齐威王、燕昭王等,都在谋求变法改革,形成了一股风靡一时的改革潮流。</p><p class="ql-block">这些变法尽管深浅不一、成效各异,但方向高度一致:削弱旧贵族特权、强化君权、推行法治、奖励耕战。旧制度已不能适应新形势的要求,要富国强兵、执诸侯之牛耳,进而完成统一的大业,就需要变革,需要登用人材。魏国最早推行变法——李悝变法使魏国首先富强。楚国紧随其后——吴起在楚悼王支持下实行变法,但因楚悼王去世、吴起被害而成效不大。韩国亦不甘落后——韩昭侯任用申不害进行改革,但申不害是讲究“术”的法家,成效不显著。齐国则重用邹忌进行改革。燕国因国情差异而成为战国诸国改革中的一个特例。</p><p class="ql-block">这一连串的变法,构成了商鞅变法的直接先声。商鞅变法是诸侯国中最成功最彻底的。它之所以成功,不仅在于措施的彻底,更在于它是在总结前人经验教训基础上的集大成之作——商鞅吸收了李悝变法的法治精神、吴起变法的打击贵族措施,又超越了它们,将耕战、法治、君权三者熔于一炉,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制度创新。</p><p class="ql-block">五、秦国的特殊处境:变法的紧迫性</p><p class="ql-block">在所有列国之中,秦国的处境最为特殊,也最为紧迫——这正是商鞅变法得以在秦国展开、并且以最大力度推行的直接背景。</p><p class="ql-block">秦国虽然有着辉煌的过去——秦穆公曾列名“春秋五霸”——但穆公以后,秦国声价一路下跌。到了战国时期,秦国僻处西陲,文明程度较河东和山东六国要低得多。更让秦人难堪的是,秦被中原诸侯“夷翟遇之”——当作夷狄看待,甚至被排斥在“中国”之外。清初王夫之称秦国为“孤秦”,可谓一针见血。</p><p class="ql-block">这种“孤秦”地位,在军事上有着直接的体现。战国初期,魏国用吴起为将,屡败秦军,攻入关中腹地。秦国的河西之地被魏国夺取,秦国被压制在函谷关以西,几乎无力东出。</p><p class="ql-block">公元前362年,二十一岁的秦孝公即位,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列强环伺的严峻态势:“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秦国既被排斥于中原文明圈之外,又在军事上遭受魏国的不断侵逼。内则有旧贵族盘根错节、因循守旧,外则有强邻虎视眈眈、时刻准备分秦。秦孝公的愤慨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正是在这种内外交困的绝境之下,秦孝公即位当年就公开宣称志在恢复穆公霸业,向天下发布求贤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尊官分土,就是给以高官和封邑。这道求贤令,不仅表明了一位年轻君主的雄心,更折射出一个被边缘化国家在“力政”时代的生存焦虑——不变法,就是等死;变法,尚有一线生机。</p><p class="ql-block">应召入秦的外国“奇才”中,便有那位后来改变秦国命运的卫国人——公孙鞅。这对君臣的相遇,开启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变法时代。商鞅就是在“力政”盛行的背景下出现的:秦孝公当政,“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商鞅既要抓法制,也要抓经济,还要抓军事;在外交方面,既有“连”又有“斗”。这种全方位、立体化的改革思路,正是对“力政”时代列国竞争压力的直接回应。商鞅变法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正在于它顺应了历史的需要,围绕国防公共产品的提供,建立“以力为本”“力胜天下”的力政政治秩序。</p><p class="ql-block">“力政”时代的来临,是商鞅变法最直接的历史背景。它既提供了变法的最强大动力——生死存亡的压力,也指明了变法的根本方向——富国强兵。商鞅变法的全部逻辑,都可以从“力政”二字中找到根源:为什么要“务耕织”?因为粮食是战争的根本保障。为什么要“修守战之具”?因为军事是生存的最后屏障。为什么要“内立法度”?因为没有法治就无法有效动员全社会资源。为什么要“外连衡而斗诸侯”?因为在复杂的国际博弈中,外交与军事同等重要。商鞅之政,说到底就是“力政”时代最系统、最彻底的回应。理解了列国竞争与“力政”时代的来临,才能真正理解商鞅变法何以发生、何以如此、何以影响千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