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昵 称:晴 天<br>美篇号:129525255<br>图片来源:晴天摄影</h3> <h3> 安久拉山的远方<br><br> 八点十分,蜗牛队仨人骑车出了八宿。雨便来了,细密密的,斜斜地织着,像是有谁在天上不紧不慢地筛着一把看不见的筛子。刚出镇子,雨就密了,打得头盔啪嗒啪嗒响。这些天,这雨总跟着我们,从芒康跟到邦达,又跟到八宿,像是这片高原派来的忠实信使,日日来问候。<br> 小代已在前面弯道上弓着背,腿蹬得飞快。他的背影在雨幕里一弹一弹的,像只不知疲倦的猎豹。我咬牙跟上,汗水从每一根发梢往外钻,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淌成小河。那滋味说不上难受,倒有种奇怪的痛快——仿佛身体里什么东西也被这混合的液体冲走了似的。回头看小朱,他正歪着身子,右膝每蹬一下便微微颤一下,嘴唇咬得发白。这大二的少年,膝盖拉伤了,一声不吭地骑了三十多公里上坡,脸上的表情竟还是平静的。有时我想,年轻真好,好在一种说不出的倔强。<br></h3> <h3> 拐过一个山口,雨忽然松了些。路边黑压压一片,竟是羊群过马路。上百只羊挤挤挨挨的,到了路边却自动排成两列纵队,不紧不慢地踱着。一辆卡车远远驶过来,减缓速度,前排的羊便驻足,后面的也停了,整群羊静静地等在路边,让车过了,才又续上队伍,秩序井然。我停下单车看了许久,觉得它们比许多赶路的人更懂得珍惜生命的道理。<br></h3> <h3> 雨终于停了,天空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像打碎的青花瓷片。我脱了雨衣,周身一轻,看见右边河谷对岸卧着个村子。村子依着山脚,青稞地一片金黄围住屋舍,一座木桥颤颤地悬在峡谷之上,是唯一通向外面的路。桥下河水哗哗地响着,那声音隔了河谷传过来,竟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忽然想,住在这里的人,怕是连烦恼也与我们的不同吧——他们的烦恼许是青稞熟了来不及收,或是桥上的木板哪一块朽了。简单,实在,像泥土一样踏实。<br></h3> <h3> 又上了坡,又下了雨。下坡时我捏着闸,看着码表跳到45码便不敢再松。小代和小朱早没了影。听他们说放坡放到过65码,我想起在理塘见过的那个摔断锁骨的骑友,便觉得那速度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莽撞。图一时爽快,弄不好对自己就是灾难——这句话在318线上,是用血换来的真理。于是不停提醒他俩,注意安全,他们这才紧了紧刹车。<br> 在吉达乡外一处悬崖下避雨时,就着凉水啃麻饼,饼渣掉在石头上,引来几只蚂蚁。我看了它们好一会儿,忽然想,它们比我们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长途跋涉。<br> 下午四点多,天终于放晴了。K3838的路碑立在路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们俗气地拍照,小代和小朱笑得像两个傻子。有经验的老骑友说,男人们到这里会停下来,女人们会加速冲过去。这碑上的涂鸦多半是男人们的手笔——那些关于等待与追赶的玩笑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心事呢。<br></h3> <h3> 安久拉山垭口的风大得能把人吹歪。海拔4475米,经幡被吹成一道道绷紧的弧线,啪啪地抽着空气。几个藏族孩子从经幡底下钻出来,像从另一重世界冒出来的。他们围住我们要糖,要铅笔,有个孩子的手已经伸进了驮包。小代用糖哄着他们拍照,快门按下的瞬间,几个孩子笑得灿烂,眼睛里闪着雪山顶上那种光。可糖分完了,他们仍拽着车架不放。我们好不容易摆脱他们,蹬上车逃下山去,风在耳边呼啸,把身后孩子的喊声撕得粉碎。我忽然想,他们要的也许不只是糖——他们要的是一种连接,用最直接的方式与路过他们世界的人发生一点关系。这一点,我们这些匆匆逃开的人,其实是一样的。<br></h3> <h3> 下山的路贴在崖壁上,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冷得骨头疼。我戴上棉手套,仍觉得指尖在发僵。转过一个弯,看见雪山整面整面地立在眼前,白得晃眼,像天地间忽然竖起的一堵巨大的水晶墙。过了那段一公里半的保护走廊——顶上盖着水泥板,防备落石的——然乌镇就安安静静地卧在山洼里了。<br></h3> <h3> 放下行李,我们去看然乌湖。上游两条瀑布从雪山上垂下来,水声闷闷的,像大地在打鼾。湖边那些树长得奇怪,枝干歪歪扭扭,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却生着极嫩的绿叶。风过时,满湖细碎的银点子晃啊晃的,把雪山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往下游走,草甸蔓延开去,青得让人想打滚。马和牦牛散在绿毯上,偶尔甩一下尾巴,慢悠悠地,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是另一种流速。<br></h3> <h3> 小代和小朱在湖边比划着武功招式,夕阳把他们镀成两个金色的小人儿。我坐在石头上看他们,看湖,看雪山,看那片无限伸展的草原。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这一路骑来,雨雪,陡坡,疼痛,那些藏族孩子的眼睛,羊群过马路的秩序,悬崖下陪我吃饼的蚂蚁……所有这些,都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注入身体里。不是勇气,不是毅力,比那些都简单——是一种沉默的接受,像山接受雪,像湖接受倒影。<br> 天快黑了,明天还要往波密去,听说去那里的路好走得很。但此刻坐在湖边,看着两个年轻人追打嬉闹的背影,觉得所有的坡都值得爬,所有的雨都值得淋。<br></h3> <h3> 人这一生,不就是从一个然乌走向另一个然乌么?在某个黄昏忽然停下,看见来路都化作了风景,而前路,依然亮堂堂地铺展在雪山的另一边。</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