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我的赶马岁月

过客

——一段岁月长河里的新疆买马往事

作者：杨振胜

文字润色、校注：韵智·过客

人到八旬，半生云烟尽数淡去，唯独一九六七年那段天山赶马的风雪长路，深深刻在骨血里，岁岁清晰，从未褪色。

每到冬天，我脚趾上几处陈年冻伤旧疤，总会准时发木、发痒。坐在温暖明亮的屋里，摸着这片从雪原带回的印记，心中竟生出几分亲切。它无声替我记得：那年我二十三岁，一身少年孤勇，为春耕良田、为万家烟火，曾把命，系在了天山最烈的风口上。

人生百年皆是过客，所有风霜苦累，终是岁月赠予的勋章。历经千帆，不负韶华、不负家国，便是我此生最好的修行。

一、少年受任，一纸调令赴天山

上世纪六十年代，山河初兴、举国奋进，那是清贫却滚烫的年代。人人赤诚向善、向上生长，平凡人皆怀家国热忱，默默扛起时代的责任。

一九六六年，“抓革命、促生产”的号角响彻全国。彼时我二十三岁，在天津农资公司勤恳履职，任职出纳一年，本分踏实、兢兢业业。只因年少热忱、做事勤恳，常得领导信任托付，反倒招来旁人猜忌非议。

世事繁杂，年少赤诚难敌人情纷扰。一纸突如其来的调令，将我调入人人避之不及的耕畜科。看着满墙大字报，我满心委屈、满心不甘，想不通勤恳做事的自己，为何落得“伺候牲口”的安排。

少年意气、不肯服输。一腔郁结不甘，最终化作远行的勇气。我放下闹市繁华，放下心中委屈，从零开始学习畜牧知识，默默沉淀、静静蓄力，等待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一九六七年五月，机会来临。单位急需人员赴新疆选购耕马、千里赶马归乡，支援全国春耕生产。我临危受命，毅然接下这份无人愿担的苦差。

世人只知买马辛苦，却不知千里赶马，是真正以血肉之躯搏风雪、以青春性命赴山河。

同年九月十八日，中秋佳节。中原万家团圆、月色温柔，我随十人赶马队伍，从昭苏马场正式启程，踏上横穿天山、风雪千里的归途。全队各司其职：队长沉稳干练、老牧工经验深厚、兽医细致负责。而我，年纪最轻、身形最单薄，毫无赶马经验，却全权负责全队物资、账目、后勤与安危。

为了顺利远行，我们备足干粮、炊具、帐篷与马料，吸纳多名当地少数民族牧工引路同行。前路雪山连绵、荒原无际，未知的艰险藏于长路尽头，二十三岁的我，唯有一腔孤勇，负重前行。

二、绝境风雪，四十五天生死淬炼

队伍刚入深山，秋雨连绵、寒气侵骨。我们只能栖身废弃牛棚，潮气腥臊、四面透风，一褥一被、一件军大衣，便是我们对抗深山寒夜的全部依靠。

全队仅有一顶狭小帐篷，寒风无孔不入。为护队友周全，我主动睡在最漏风的风口，夜夜和衣而卧，以单薄身躯挡住刺骨寒风。初入雪原，无人看好我这个文弱青年，可我心中谨记时代英雄的风骨，暗暗立誓：绝不退缩、绝不掉队。

此次进山仓促，路线临时更改，防寒物资严重不足。薄毛衣、单层皮靴，根本抵不住天山零下三十度的极寒。短短三日，所有内地队员双脚尽数冻伤，皮肉冻得与靴筒粘连，每一次脱靴，都是钻心刺骨的煎熬。

绝境之中，唯一的慰藉，是我们辗转买到的厚实毡靴，那一丝暖意，成了风雪里最珍贵的希望。

深山草场日渐荒芜，马群日渐消瘦，大雪封山的危机步步逼近。一旦被困荒山，全队必将陷入绝境。危急关头，所有人主张缓步慢行，唯有我坚持日夜赶路、每日八十里极速突围。我据理力争、力排众议，顶着所有人的不解与反对咬牙前行。

最终事实证明，我的坚持救了整支队伍——我们拼尽全力，恰好抢在漫天大雪封山之前，冲出了致命绝境。

雪域荒寒，无热食、无暖居。每日天未亮，我便起身凿冰、拾粪、煮砖茶，用微弱的火光撑起全队的暖意。队友久食冷食、身心俱疲，我便跪在寒风坡上，以身挡风，用雪水和面、亲手擀面，为众人煮一碗热面驱寒。

山路凶险、流言四起，牧工心生畏惧、夜夜难眠。我始终守在最险风口，坦然安抚众人：“有凶险，先从我身上过！”一句担当，稳住全队摇摇欲坠的军心。

绝境行路，人人身心俱疲。沉默寡言的牧工加勒生，深夜一句梦呓“阿妈，炉子灭了”，道尽所有人的思乡苦寒，让我满心酸涩。前路分歧不断，翻译与我争执不下，拔刀插地逼我抉择：保马，还是保人。

我盯着冻土上晃动的刀柄，咬牙吐出一个字：赶！

日复一日的风雪煎熬磨尽心力，队伍接连减员，十人小队仅剩八人坚守。人心浮动之际，我坦诚与牧工沟通分工、责任与初心，以真诚化解隔阂，让队伍重新凝心聚力、同心前行。

行至巩乃斯，粮草彻底耗尽。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忍痛宰杀残马充饥，在绝境之中苦苦求生。高原低压、沸水不热，饭菜半生难咽。为让队友吃上一口热食，我熬炼羊油、油炸面饼，冰原之上的一缕油香，温暖了所有风雪疲惫的人。

我终日奔波操劳、顾全全队，待众人吃饱暖身，自己早已力竭瘫地、毫无食欲。

四十五天风雪绝境，我亲身尝遍饥饿、严寒、病痛与恐惧。这场生死淬炼，如重锤锻骨、烈火炼心，砸实了我的筋骨、磨韧了我的心志。从此往后，人生万般风雨，我皆从容不惧。

四十余天出山那日，回望苍茫雪山，我才发现十指根部，早已勒出一圈永不消退的深痕。此番征途，二百七十六匹良驹出山，仅剩二百五十六匹，二十匹骏马永远长眠雪原，成为我心中终生的怅憾。

三、勇闯老虎口，孤身夜越冰达坂

走出深山、短暂休整后，我们迎来全程最凶险的天险——海拔四千二百八十米的胜利达坂，人称“老虎口”。

冰坂如镜、绝壁千丈，无防滑马蹄掌的骏马步步打滑，一侧深渊万丈，一步失蹄便是粉身碎骨。

行至中途，货车鸣笛惊炸马群，大部队瞬间追马狂奔、消失风雪之中。我不幸落单，孤身牵数匹驮马，在冰封险道上缓慢挪行。

天色彻底暗沉，寒风如刀、手脚冻僵，整座雪山只剩我一人、几匹马，与漫天风雪对峙。漫漫长夜、孤行冰坂，我凭着执念与初心，独自闯过最险绝境。

望见营地灯火那一刻，四十多天积压的所有寒冷、恐惧、孤独与委屈，瞬间崩塌。我背过众人，热泪滚落，转瞬冻成冰碴。那不是软弱，是少年劫后余生的释然，是无声负重、不言苦累的青春呐喊。

历经万险，全队终抵乌鲁木齐，圆满完成千里赶马的国家重任。

四、风雪淬少年，苦乐征途写初心

进城当夜，我脱下满身风尘、爬满虱子的衣物沸水涤洗，心爱的崭新毛衣遇水收缩、彻底损毁。看着皱缩的衣物，我心疼又失笑——一场风雪征途，彻底褪去了我的年少青涩，淬炼出一身坚韧风骨。

身心尚未休整完毕，石河子前线急需人手对接第二批赶马队伍。我不顾满身疲惫、满身冻伤，再度主动请缨，顶着零下严寒，乘破旧客车奔赴新的岗位。全车人跺脚取暖的声响，是那个年代最不屈、最昂扬的生命节奏。

征途漫漫，苦乐相依。曾一夜天黑路远，我宿于乡间小店，被褥肮脏、虱虫遍布，彻夜无眠、坐待天明。次日偶遇老友，我尽数倾诉风雪艰辛，老友把酒笑言：“我们哪里是赶马，是赶着一身虱子在长征！”

苦中作乐、向阳而生，是我们那一代人最朴素的天性。

这场新疆赶马征途，历时半年有余。大雪封山挺进寒地，零下三十度徒步千里，无冰掌骏马勇闯天山天险。放在今日，近乎天方夜谭。可在那个赤诚年代，我们就是这样，以血肉踏山河、以初心担使命，一步一步咬牙走来。

年终评优，我获评先进工作者。述职台上，我只字未提四十五天风雪绝境、半生风霜苦累，唯有一句质朴担当：“这是我应该做的。”

五、山河留痕，平凡岁月不负家国

天山风雪淬炼的风骨，伴我半生前行。此后三十年农资生涯，我辗转多岗、恪尽职守，不争名利、不讲条件、不计得失。

那个年代的人，清贫度日，却内心丰盈。一张奖状，便是毕生无上的荣光。

如今暮年回望，我写下这漫漫风雪往事，不为诉苦、不为扬名、不为夸耀功绩。

只为告诉后人：曾经有一代人，生在清贫年代、长在奋进岁月，以平凡血肉跨越万里山河，以青春孤勇守护万亩春耕良田、守护人间烟火岁岁平安。

山河不语，岁月留痕。

那年，我二十三岁。

风雪为衣，山河为证，使命为魂。

以少年之勇赴山海，以平凡之躯担家国。

半生风霜皆无悔，一生赤诚不负岁月、不负山河。

征途间隙，策马雪原，独立苍茫。千里冰封，山河壮阔，风雪洗去征途疲惫，初心久久沉淀。当年草就一词，今日略作修润，谱成《雪岭驰马谣》，遥忆天山征途，不忘少年山河。

雪岭驰马谣

词曲：杨振胜 · 韵智

演唱：云澄

抬头仰望雪山连，

马蹄扣冰妙音传。

平观皑皑地连天，

一条小路分两片。

快马一匹从中过，

转眼飞驰山那边。

湛蓝天空银铺地，

无暇欣赏仔细观。

风雪连天数十日，

一路狂奔未曾闲。

少年肩上重担挑，

何惧山高路途远。

待到任务完成日，

定让仙境纳心田。

待到任务完成日，

定让仙境纳心田。

—《中华万象谱·人生百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