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秋风卷着陕北高原的清凉,扫过山川原野的时候,我和五岁的弟弟、三岁的妹妹随着妈妈离开了生于斯长于斯的省城西安,回到我们陌生的故乡——宜川县集义公社新庄村,那是上世纪的六二年,那年我七岁了。听妈妈说,这次回来就不走啦,要长期往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我和弟妹以怯生生的目光打量着故乡的一切,以前只从大人的口中听说过“老家”,忽然之间就成了长期生活的家乡。当时住惯省城的我们压根儿适应不了农村的苦日子,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绕着村庄转,抬眼全是连绵的山,村下边只有川河流淌,别说汽车,连骑自行车的人都寥寥无几,我们滿心困惑,好好的省城不住,干嘛跑到这么偏僻落后的地方来?直到年岁稍长些才明白,一九六二年国家刚熬过三年自然灾害,苏联又催逼我国还债,原籍在农村的城市干部家属必须返回农村落户成为农民,和本村社员一样看待,这是国家的政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妈妈、我、弟、妹四个便和我们的爷爷奶奶居家生活。妈妈成了奶奶的好帮手,我、弟弟成了爷爷的小跟班,妹妹成奶奶的小尾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爷爷已经八十二岁了。他的个子挺高,腿也长,走一步抵得上我走两三步,他在前面走,我在他身后追,他就特意放慢脚步,等我拽着他的布衫衣角,祖孙俩人踩着弯曲的小路,慢慢地来到川河边。河面上没有桥,河中只有一行列石,列石与列石之间的距离我跨不过去,因为小孩腿短步子小。爷爷先把那只篮子扔过河,让我趴上他的脊背,我双手扒住他的双肩,他双手托着我的屁股,小心翼翼跨过一块块的列石,到达我家的自留地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河南岸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因为这儿的田地离河近,能够浇上水,比队上其它地的庄稼长势喜人。秋天的田野,株株玉米笔直地挺立在地里,怀里揣着大棒子,像一队队威武的士兵。我家自留地的边上有两株高大的桃树,树上缀满了红绿相间的桃子,那鲜红的桃子圆圆的比鸡蛋大了许多,也好看的多,比小姑娘的脸还要粉嫩,还要鲜红。我个子低够不着,急得直喊叫,馋得我直把口水往肚里嚥。爷爷摘桃子那是举手之劳,他细细地察看那颗桃子熟了,用粗壮的手指摸摸桃子的软硬,专拣鲜红软点的摘,一会儿就摘下半筐桃子,他摘的时候,我就把一个大桃子啃完了,那香甜的桃肉和汁液把我美的好像是赶上了蟠桃园,和吃仙桃美果一般。那甘甜如蜜的滋味把我牙齿都要甜软。在省城西安哪有这样的鲜美桃子,这桃子让我顿时产生对家乡的眷恋。谁说我们家乡偏僻落后,这样的桃子和庄稼充分显示家乡的美丽富饶。“一道道青山紧相连,,一条条渠水绕田边,一片片庄稼一层层绿,一颗颗鲜桃多么甜,谁不说俺家乡好哟,嘚尔依哟,美丽的家乡要数咱猴儿川”,一阵阵歌声由远而近传来了,那是村上的王大娘唱着走来了,爷爷给大娘两只桃子,大娘一尝,赞不绝口:“叔,你地里的桃怎么这样甜!”爷爷又搬了几根玉米棒子,我俩就和大娘相跟往回走。过河的时候,又是爷爷把我背过河,大娘帮我们把篮子提过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几十年过去了,我和爷爷摘桃搬玉米的情景还深深地印在脑海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在新庄这个村子以及附近各村算得上个驰名人物。他干农活是个好把式,犁镂耙耱,扬场耨秸,样样活计拿得起放得下,就连用荆条编筐子编囤也是行家。扬场的时候左手会上前,右手也能上前,麦秸屑被风卷得朝场边飞。中秋,他站着金灿灿谷堆旁,手腕一抬,谷壳就顺着风势飘得远远的,落下金灿烂的谷粒一堆又一堆。同样的风力,同样的场地,他总比别人扬得快,扬得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村子里的伯伯叔叔对我说,爷爷解放前可是个爱护穷人的财东,他和自家兄弟合伙在村里开办起糖坊、油坊,方便了当地群众榨油制糖,周边百姓慕名而来,生意越做越红火。爷爷开办作坊讲究信誉,诚实守信,要求产品的质量,待人宽厚,对穷人富人一视同仁,这在旧社会一般很难做到,不管新旧社会,嫌贫爱富、瞅红蔑黑的人比比皆是,爷爷待人平等。所以爷爷的作坊越办越好,挣钱比马跑得还快,几年工夫就成了土财主。爷爷用挣来的血汗钱盖房、箍窑、买田地。还和附近的富户集资办起集义小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刚解放的时候,农村开始划分成份,由于爷爷土地房屋都有,家里还有作坊,就被错误地定为地主成份。但爷爷并不像其它地主,他从不压迫剥削贫下中农。在黑暗的旧社会,他还暗暗地支持地下党开展革命活动,本村有两个地下党员邓景亭、邓登赢都得到爷爷的鼎力支助。地方党政机关都认为他是开明绅士,从来没有受到批判和冲击,但由于成份不好,爸爸在西安工作时职务提升受到一定的影响,这也是当时社会上唯成份的错误政策造成的。要不然,由于爸爸的职位高,我们全家就不会迁返回农村的!这些话我小时候听了也不懂,长大了才明白了当时的社会不够公正,成份不好干工作就会受到影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我在小学读书时,课文上有记叙旧社会的地主,如《半夜鸡叫》中的周扒皮和四川的刘文彩等等,他们都很坏,但看看爷爷一点儿也不像那样的地主。所以我认为对任何事物都要一分为二,要具体分析,要实事求是。美帝国主义很坏,到处侵略别的国家,但美国的大多数人民都是热爱和平,反对战争的,这是我后来留学美国的印象。</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虽然八十多的高龄,但身体硬朗,腿脚利索,他的容颜倒像个七十来岁的人,鹤发童颜,虽然脸上布满道道皱纹,但色气红润,端庄富态,特别是他耳不聋眼不花,说话利落。白天,他不爱闲着,放下条帚拿扫帚,把屋里屋外,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田间地头总留下他那高大的身影,村东村西,人们常看到他提只筐子,拿把铁锨拾牲口粪。放学之后,或星期天,节假日我常常跟着他,学习干农活,我在他的引导下,从小就爱劳动,对农业的许多活儿都能干,也逐渐养成了吃苦耐劳,艰苦奋斗的好作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晚,我随爷爷奶奶一块睡。窑洞里点着煤油灯,灯焰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又高又大。他就着灯光翻看卷了边的旧书,给我讲桃园三结义的刘关张,讲武松景阳岗打虎。还讲我们邓家的历史。特别有意思的是,他说中国姓邓的人很多。邓姓是从春秋时代的邓国演变过来的。邓国是商周时期存在于今河南邓州与湖北襄阳一带的诸侯国,由商王武丁封其叔父曼公建立的。后来楚文王攻去邓国,邓国灭亡,其后裔以国号为姓,形成如今庞大的邓姓族群。邓姓的英雄人物在历史上湧现了很多,我光记住了一个邓世昌,当然我长大也了解了邓中夏革命先烈,两弹之父邓稼先,更值得邓氏族群骄傲的四川广安县出了个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强国的总计师——邓小平。那周总理的夫人邓颖超也是我国妇女运动的先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肚子里故事很多,他还给我们讲了西窑科村出了个神话般人物和八仙的铁拐李一样,人称邓跛子,他擅长法术,用剪刀纸片剪些人人马马的,吹一口气,那些纸人纸马就成了活的,帮助村人干活,就像孙悟空脖后的毫毛一样,拔一撮,吹口气,成千上万的小悟空个个手持金箍棒参加消灭妖怪的战斗。这个神话把我和弟妹迷住了,还以为那故事是真的,问问村里的大人们,他们都说那是个传说,不一定是真人真事,可见爷爷编故事水平多么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最常跟我念叨一句顺口溜:”好娃哩,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自小读书不用心,不知书中有黄金,早知书中黄金贵,夜点明灯下苦心,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不知道什么叫颜如玉,他呵呵一笑说,那就是漂亮的媳妇儿!他自己没上过几天学,全靠自学读书识字,硬把世间的道理理解得透透彻彻,那时我才七八岁,对这些话似懂非懂,长大了才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觉得,就到年跟前,爸爸也从西安回来团圆过大年。可那时是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的团难年代,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元的干部还不如个种萝卜的农民,一斤萝卜卖到一块,一月工资只能买一筐萝卜,爸爸的月工资能买两筐萝卜。爷爷对爸爸说:”别嫌工资低,物价高,好好给国家干工作,困难是暂时的,我们会熬到好日子的。”爸爸嗯嗯地答应着。过年那天,我和弟弟妹妹妹给爷奶磕头,他俩每人才给我仨一人一元钱,合起来他俩出了六块钱,六块钱能买六斤白萝卜。可见那时候人们的生活多么困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也过了,节也过了,爸爸又要去西安上班。我们把爸爸送到村东头,爸爸要步行九十里路到达临近黄河岸的桑树坪,那里是我省驰名的大煤矿,那里有去韩城或西安的班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过几天,我们弟妹三人也上学了。妈妈是个壮劳力,每天都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爷爷奶奶都是高龄老人,队里不让参加集体劳动,他俩就操持家务,譬如说做饭、喂猪、喂鸡,经营河南岸的一亩多自留地。妈妈一人挣的工分,远不够我们全家口粮款,爸爸将工资寄回来,用于队上的口粮开资和平常生活的菜米油盐等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天来到了猴儿川,家乡的春天远远胜过春天的西安。桃花、李花、梨花、苹果花、连翘花……陆续开放,把家乡打扮得格外娇艳。空气清新,河水清澈,碧波漪涟,岸边的柳枝垂下长长的丝绦,随风翩翩。我们兄弟妹三人经过半年的农村和学校的生活磨练,已经对可爱的家乡深深眷恋,再也不提去西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的毛笔字写得刚动,很有风骨,下午放学或节假日星期天常常指导我们练习书法。在院中摆一张大桌,拿来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摊开倣纸。他先作试范,身要坐直,纸要放正,拇、食指、中指紧捏笔杆,手指距离笔尖二寸来远。,横平竖直,撇捺如刀,点点似桃。他写上一行,教我们在他写的下面写上十遍、二十遍……直至我们写的字,他能看过眼。他说:”汉字书法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瑰宝,在世界也是独一无二,我们要传承下去。”我刚刚开始写的时候,不是执笔不对,或是胳膊发颤,或者沾了一手黑,但爷爷总是耐心严格地要求我写,直至写好每一个字,每一篇短文。他教我们写“悬笔字”,就是不让胳膊挨着桌面,这样练下去,将来不用桌子,纸放在平地也能写出好看的汉字来,在墙上写字胳膊也不感到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样日复一日地练下去,我的书法大有长进,写出来的字获得书法界的称赞。</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过了夏季又迎来了秋天,屈指一算,我们在家乡住了整整一年。一年来我们给爷爷奶奶带来很多负担。在学校老师和家中亲人的教导下,进步很快,到下半年就要升上二年级了,弟妹还小,学校又没幼儿园,只好在家里天天贪玩,给老人们添上许多麻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九六三年盛夏的一天,学校刚放了暑假,中午领了通知书,我带上学习用具和奖状准备回家让大人看,给他们一个人惊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我到家不远的时候,屋里传来妈妈和奶奶弟妹的哭声。我赶紧跑到他们跟前,才知道爷爷被河水淹死了。妈妈一边哭一边告诉我:“两个小娃要吃桃子,你爷爷一个人去河对岸去摘,不小心踏空了列石,掉入河中,跟前又没人,爷爷趴在河中,没有坐起来,更没有站起来,被激流的河水冲了一段,被水呛了”,幸亏被人发现捞上岸,但是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狠狠地瞪了弟弟妹妹几眼,骂他们口馋,把爷爷害了。但奶奶说,别怨小娃,他们不懂,怨我没和你爷爷相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已经穿上寿衣,安静地躺在木板上。我俯在他老人家的身旁,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了下来,哭红了眼睛,哭沙了喉咙,弟弟妹妹也来哭,我们终于在奶奶阻止下,中止了痛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爸爸第二天早上才从西安匆匆忙忙地赶回来,当他接到家里翻去的加急电报时,他真像青天半空中响了一声霹雳,连夜往回赶。他回来痛哭父亲的情景,感动所有村人和亲戚,他一头扒在我爷爷胸前,大声恸哭,痛不欲生。后来在众人的劝解下终于恢复了平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气太热,老人的遗体不能久放。这时候,队上的干部纷纷出头,组织村人打墓,准备吃喝,款待各位来悼念的乡亲们,还要做花圈纸扎,到官桌子请昝家两位弟兄。哀乐淒婉,催人泪下,鼓槌敲在亲朋好友的心上,镲钵锵锵,伴随着哭声,传的很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集义人民公社送来花圈,下面写着痛悼开明乡绅邓三合,集义大队和生产队也送来花圈,表示对本村老人不幸去世的悼念,集义小学送来了花圈,痛悼这位在创办学校其间出资赞助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走完了他短暂而漫长的人生道路。按迷信乡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已去,爷爷离八十四年还有一年呢,可能是阴间搞错了,但人死不能复生,那就让他在乡亲们和家人护送下,去另一个世界享清福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安葬完爷爷,我们七口之家好像失去一根梁柱,往后日子曾经好长时间是灰色的,充满了阴霾。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终于走出这片阴霾,每天清晨,灿烂的阳光仿佛在安抚我们。爷爷,那您就安心地走吧,一路走好,再别牵连我们,你的孙子逐年长大,也能做个像您一样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和我们的缘分,满打满算只有一年,可这一年的光阴,像颗种子,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十年动乱我读完了高中,四乡当了名民办教师。在学校,我热爱事业和孩子,竞竟业业地完成党交给的工作任务,心里记着爷爷教导“夜点明灯下苦心”。七七年冬天恢复高考,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西北农业大学。八一年考上公派留美,在伊利诺伊戴维斯大学读硕士博士学位。在异国的实验室里熬到深夜,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总觉得像故乡家中的煤油灯。八七年我回国在中国农业大学任教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学生,总想起幼小的时候在家乡跟在爷爷的身后,总想起爷爷背着我过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已长住北京,但每年总要在清明节时到爷爷奶奶的坟上点上紫檀香,斟上几杯酒,奠祭一下爷爷奶奶和各位逝去的先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爷爷,我虔诚地告诉您和奶奶,我没辜负你们的期望,是你们的好孙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