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美篇号: 268654</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任何事,第一次,在记忆的海洋中总是新鲜,细腻,多情,深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故而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首映印象”。凡事,一沾上“首映”,就一辈子难以忘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譬如启蒙,就业,恋爱,新婚;探险,乔迁,得奖,处分;灾祸,蒙冤,受辱,住院……多少个第一次不随岁月逝走,多少个“首映”会一直在心中沉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要生命健在,“首映”就一直会永驻心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山下乡”的“第一次出工”,对我来说,那得按地域分两次说。</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六八年十月二十日,我们这批刚进中学报到才七个月的学生就被冠以了“知识青年”的“美”名,一夜间全校千名学生成建制全部下放,其中一部分约四百人分在南昌郊区,另一部分有六百多人迁往了江西省永修县的“云山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我就在这六百人里边。说“大学”,读书不沾边,“劳动”是特色,整个儿就是童年的农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下放到云山的第三天(1968年10月23日)我被安排上山砍柴,那是我在云山共大的第一次出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云山共大”的那一年多里,我学会了洗衣,洗被,缝补衣衫。学会了砍柴、种菜、耕田、耙地,插秧、耘禾、割稻,脱粒、扬谷、晒场、扛包、进仓……可刚下乡的那一天,我还差整整一个月才十五周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在“云山共大”种了两季稻,经厉过一个春插一个“双抢”一个秋收。待满十四个月后,也就是一九七零年的一月二十五日,我们这批人又全部成建制转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州军区江西省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团(前身叫江西省恒丰良种繁殖场)。地域虽变,实质相同,还是务农,仍叫“知青”。只是所处的山区变成了丘林与湖田(农场依地势分为山上与山下),区别只是多出了政治口号与三大纪律:一,要准备打仗;二,搞好生产,(“多打一粒粮,多生产一粒子弹,多消灭一个帝修反”,“我们要争取解放全人类”);三,知青不准谈恋爱。再有区别就是领导由原来的下放干部和老师换成了现役军人。所耕种的田地比“共大”的更多更大,劳动也更苦更累。实质我们也成了职业的农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共大”到“兵团”的那年我十七岁,刚过生日第二天。</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年云山共大的操场和教学楼</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清楚记得,一九七零年一月二十五日的清晨,云山共大(二连)农二部的水泥晒谷场贴着公路的一边,一溜停了三辆苏联嘎斯和三辆“井冈山”牌大卡车。四辆载人,两辆装行李。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约早上八点启程,出山路开上省道,一串车,一条龙,一溜烟,一片黄尘滚滚。大约两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把我们卸到了江西省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团三营十一连,那地儿叫虎头岭。又是一个空旷的水泥晒场,还是每人坐在自己的棉被卷上,孤孤地等,好奇地看,呆呆地晒着冬日的太阳。茫然四顾东张西望,直盼着早点有人来接收自己……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还在车出云山的时候,我就手趴着敞篷的车厢一路张望,一半好奇,一半狐疑:命运全交给了司机,不知道他会把我载向哪里。车,一辆跟着一辆,一路颠,一路在黄尘里钻。有人蹲着,有人吐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早没了,全车一片肃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突然,车减速,“咯噔”,“咯噔”好几下,车轮碾过几条钢轨,——哦,车过一个小火车站。有人眼尖,“啊,杨家岭,是杨家岭火车站”!——后来才知道,过了铁轨就进了兵团的地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过铁轨,直行,明显路窄,车也更颠……记得有两个地方特慢,车是绕着走的,路中央有好些个大水坑。车跟着车,也都开得慢。所有人都眼盯前方紧紧看。公路两边,枯枯的杂草,干涸的水沟。放眼望去,远处小山连着小山,山上倒是青青的,有成片的矮小马尾松。近前,夹公路两边,长长的桃林,没有树叶(因为是冬天),桃林枝枝丫丫,光秃秃的。靠近树根处都刷上了白白的石灰水,石灰水有一米多高。树干往上,全是灰枝细丫,根根丫丫直杵杵指向篮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紧贴公路的桃林下,排着一长列一长列的大土堆,委实是串着的大坟墓。坟土堆一座一座紧挨着,黑黄的土堆上一座一个字,是用白石灰水写的斗大的方字:“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下定决心,人定胜天”,“一定要消灭血吸虫病”!这就是夹道的标语,看着扎眼,心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见着它,车里有了小小的骚动,也发出混杂的议论:“吔,要死,这里有血吸虫病叻!”“不晓得我们会不会分到这里哟?”“要是分到这里那就头世倒多了霉噎!”……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久,车绕过几座小山丘,眼见到一片错落的平房,三辆车减速,贴着一座红砖青瓦的大院,停到了又一个大大的水泥场上,场边是原三分场的粮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就是江西省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团十一连。从“共大”二连(农二部)开来的六辆车(146人分作两半),停下三辆,另三辆继续前行。后来才知道那三辆车都去了条件更为艰苦的山下,(兵团的山上与山下是以团部牛头山杨柳津河为界的,山上丘林,山下整个儿平原,都水田连着水田,一直延绵到公司墩大闸口的鄱阳湖边。山下每年都有一次防洪抢险的考验,这在山上是没有的),他们最终都被送去了山下的一营四连。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停在三营十一连的同学全下了车,干坐着,等着认领收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多会儿,来了两驾大牛车,又是点名,又扛被卷,眼见着三卡车人又分作两半,卸在三营十一连的云山共大二连三排四排的共四十多人有十七八个人,牛车拉行李,人步行,他们跟着牛车步行去了十二连(他们是拆分四排的大部分),我是四排拆分后与本排的杨辉、万健康、朱园园、吴永平等五人随三排的刘解放、熊志勇、姚永嘉、吴友雄、胡七连、赵裕华、冯起毛、张之成、闵春秀、邓志国、陈建新、闵智英、张秋英、张爱英、汪月梅等共约二十多名男女同学一道留在了十一连。不多会儿,眼见又一长溜车队开过,可突然停下一辆,车上只卸下四个男生又开走了。这四个人也是全排拆散分开的(为啥拆分,因为那几排“乱”,不好管)。其中我记得卸下来的有熊庆年,樊孝顺、王金保,他们本属“云山共大”一连四排驻“园艺场”的,按说是该送去兵团山下的,结果就这四个插入了山上十一连。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分在十一连的知青,中午女生搬进了连部的四合院,男生暂住晒谷场旁边的综合排会议室(也兼仓库)。那是临时的男生宿舍,长长的地铺,厚厚的稻草直接铺在土地上。地铺一分两边,中间用四根树干挡住,硬生生隔开挤出一条一尺宽人行的窄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下午,有人拿着名单来地铺前点名,知青们被拆散分排,我分在了十一连一排,有的人去了二排,四排、五排六排七排,唯三排没分人,各排按名单把人带走。点名时我记住了带我的四个人:一个是我的排长陈水印,一个是一排二班的安徽人冯班长,还有两名农工子弟,他们与我同排同班,一个叫时陪周,后来成为我的好朋友。另一个叫戴永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图:我的朋友(农工子弟)戴永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70年9月我调三营营部任文书时他送给我这张照片。可惜另一好友时陪周没有照片。)</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晚,知青们各自参加排里的活动。内容就是政治学习,念“老三篇”(是《毛泽东选集》中“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而后排长讲话,无非是欢迎知青,听毛主席的话,狠抓阶级斗争,好好种田,打到帝修反之类。再就是知青们自我介绍,相互认识,最后安排明日的生产劳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上午,男知青们搬家下排,有冯班长安排同班的农工子弟时陪周和戴永利来帮我搬行李。知青们都分进了寝室(都是临时腾出的杂房),四五人一间,分散在农工宿舍群中。有些则去了连部周边的排,是一些相隔不远的自然村。我被安排在连队马厩旁边的一间瓦房里,与时陪周是邻居。同寝室住着杨辉、吴友雄、赵裕华共四人。下午排里发农具:一人一铲,一斗笠,一挂蓑衣,还有一根棕绳。(棕绳很人性,说是专配给知青晾晒衣服用的)。随后班长老冯过来,他带我走到连部旁边的水塘前,那有几块大红石,两块已有女人先占着正捶打衣服。他找块空着的,说,“红石最好磨刀,又快又利索”。他手把手教我磨铁铲,还简单介绍了连排的情况。当时,我觉得他人挺好,很亲和。他说“磨快了铁铲明天铲草皮你会好省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七零年一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来到兵团的第三天,我第一次正式出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出工日,早起,初冬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的人都自觉,也新鲜,说八点出工,八点不到,人已三三两两全聚到了食堂门前土台子上的大樟树下。樟树枝桠最矮处悬着一截断钢轨,那是连队的“钟”。平时不敲,只紧急情况下召集人用。我们十一连一排干打垒土坯房的会议室就靠着这棵大樟树。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见人到齐,排长陈水印发话:“错嘛呀干已哇过(他一口江西进贤土话:昨天晚上已说过,今嘛(今天)一起铲草皮。都攒嘛子劲(使点力),到哈久休工(到下午收工)大路两边一直沿到山下岭山前所有桃林里咯草皮都要铲光”!——“记得哦,铲好一底(一堆),昂要(一定要)班长来点火,千万不要舞出山林太(大)火,到喜感(到时间)恰饭都嘛不到老壳咯(吃饭都摸不到脑袋的)”!——“还有,土要低(堆)紧,不要烧到一半就峡破哆(泻塌了)……现今,草木非(灰)要多烧滴,米昂年(明年)开春,种瓜,秧红薯太亮(大量)都要草木非(灰),到西不够(到时候不够),就剁你俚咯头”!——“嘿嘿嘿嘿嘿……”(他说到这句,底下一片大笑)。“莫吵,咯哦有西里(这有什么)好笑?笑笑笑,莫笑脱了头!提昂好叽(听好了),——秀工钱(收工前)我会一堆一堆检查咯,不合格咯,嘛呀(摸黑)都要返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等陈排长说完,男男女女肩上和腋下都扛着或夹着一把把明晃晃的大铁铲。排里的员工全稀稀拉拉跟在他后面,弯弯曲曲的田埂上拉出长长的人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扛着铁铲走前,冯班长走后。突然,他紧赶两步,上前拍拍我的肩:“小家伙,你这样扛铲不行的,会出事的!”“哦——”紧接着他给我讲了个故事:说去年冬天,山下连队有一青年,也像你这样扛着铁铲,筒着双手,其中一手斜搭在铁铲上面,边走边与人说笑。可没想到,一不留神铁铲滑脱,直接就从肩上顺着背脊直直插下来,“咔嚓”一下,乖乖,不得了,整个脚后跟都被削掉了!——那还是冬天吶,穿了厚袜子的,解放鞋也削去了半边!”“那后来呢?”“后来嘛,死了呗!送到场部牛头山医院就断了气,血早流干啦。”——“你看看,这铲有多快,落下来就跟铡刀切了一样的!——‘咔嚓’!”冯班长说时还做了个大大的手势在我眼前一挥,吓得我一愣,脖子一缩,频频点头,赶紧把铁铲从肩上放下,学他样,铲口朝前,大臂紧紧夹住,双手仍筒着,只是右手臂由原来的“搭”改成了“托”,这一夹一托,确实安全多了(就犹如战士握着的抢,枪口必须朝下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18年知青聚会重返兵团,二排知青与当年的排长合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左起:连队出纳冯水民之妻、知青张之成、二排长骆祥寿、知青万健康、骆妻、熊飞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来到桃林地里,长长的宽叶枯草遮盖了土地,淡黄淡黄的没过膝盖,脚踩上去唦唦作响,松松软软,犹如厚毯,非常舒适惬意。一踏上这软软的草被,即刻就有农工子女即兴装疯,铁铲一丢,原地跃起倒下,就地一滚;也有相互搂抱zhe扭作一团。知青也有学样,“哦——”大叫一声,突然后仰,四肢张开,弹跳向上,装死八岔摔倒仰躺在草毯上……一时间整个桃林里都是追逐、嘻嬉、尖叫。中间,自然也夹杂着陈排长制止的责骂声。但,寒寒的冬日,枯草软软,阳光暖暖,嬉笑不断,最后,排长的责骂声也带着笑意充满慈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正式开工了,铲草皮以班为单位分片,自由组合,有单干,有结伴。我与冯班长搭帮,是他带着我。他说:铲草皮,作用主要有二:一是保养果林,除草灭虫有利于果木生长。二是为积肥烧制草木灰。至于上面说的还要大小均匀排列整齐,那是扯卵淡的,摆设,只是为了应付检查,让领导走在路上好看罢了。这跟种田一点卵关系都没有。别的地方咱就随便点,只要堆紧堆实就可以。路上看得到的地方就要堆均匀些,“做事要依东,不能枉用功”,省得那些吃得冇卵事的当官的找麻烦!(当时我就觉得冯班长是个挺实在的人)。他还教我:铲草,要选好两棵果树中间,先铲出一小块圆地,然后围着圆圈向四周一点点扩展,直至把这一片清光。刚开始铲地,圈中心的土块铲下来草都要朝上,后铲的草都得翻过来,草朝下土朝上,这样一层一层叠加覆盖再扩大,火才会烧得透……每两棵果树之间堆起的大土包,堆土大小都一样,整齐,均匀,不要烧到果树,土能烧得透,剩灰也粉细,领导检查也满意……你别看坟包堆得大,里面是空的,草跟草之间有缝隙通气,人要忠心,火要空心,这样才容易烧透。要把土一层层隔开往下压,包得紧,闷烧才得透……土堆底下还要留个小开口,要引出一把干草,好留到点火。点好火,那洞口也要封上的,然后就让它焖烧,一周后冷却了就可掀堆扒草木灰了。只有这样才能烧出粉细粉细的草木灰。不信,等下次来扒灰的时候,你去看看隔壁老闻(闻班长,外号叫“三步倒”“骚花狗”,一向以精明偷奸躲懒著称)他们烧的,保证没烧透,一半多还会是生的土块疙瘩,就跟没烧过的一个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实说,我在连队8个月,打心里最佩服的就是冯班长。他为人真诚实在,是农业生产的一把好手,做事从不扯烂污。平时也不多话,但坐下来,他往往又会甩出一两个有滋有味的荤段子或冷笑话(那都是有名有姓有出处旁人能佐证的老职工里发生的荤素韵事)。此前我了解农场历史并很多老职工的故事就是从他嘴里听来的。跟着他,我学农技干农活,还有另一个收获,那就是学会了一口安徽话。以至多少年后我在菜场买菜,卖豆腐的安徽大妈见着就喊老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铲草皮到十点钟即工间休息时间,所有人都丢下铁铲,四散分走。男的聚在一起抽烟;女的都往回走;有的回连部食堂去喝水;有的归家去喂奶。青年小伙多数就地一躺,小睡一觉。也有女知青转去僻静处小解……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初到排里,知青们都老实,腼腆,与农工有点不一样。小解,农工车转身就地放松,知青则要多走很多路,要绕到无人处。尤其女孩,走得更僻更远,甚至翻过小山绕到高土坎下或树深处。后来有成了经验,只要工间休息均往连部方向走,像是小解,其实未必,来回多走路只一个目的,那就是巧妙合法的延长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刻,我正蹲在小山坡上矮矮的马尾松后面,蹲着,屏气,用力,手上不经意轻轻揉搓着小半张路过连部时顺来的报纸。突然,有轻声轻语的说话声传来,我警惕地张望,“好,就咯里,就咯里!”——只见一男二女,鬼鬼祟祟,一个瞭望,一个指挥,一个正跪在地上很卖力。他头顶着土堆使劲掏,拼命挖……咦,他们在干啥?——我赶紧草草结束私事,捏着鼻子,轻轻摞个位子往前移,继续蹲着,仔细窥看。那片桃林里,每座土堆上都已冒起淡淡的白烟。白烟缭绕,烟雾中有三个农工子女时隐时现,偷偷摸摸地,象仙又像鬼,他们到底在干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移前几步,哦,放哨的是个小姑娘(后来才知道,她是刘麻子的二妹。是恒丰中学刚毕业的学生,今年十六岁)。“好了么?快哜,快哜,远处好像有人走来了哇!”——她贴着树干,脖颈伸得老长,不时擦擦眼睛,摇着手,不停向身后发出警示的消息。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哜啰,好哜啰,快了,马上拥好土就好哜啰!”——回答急促又胆怯的是个面相姣好的大姑娘(事后打听方知道,她是食堂烧开水的安徽人老吴的大闺女,一位清秀文静实诚的十七岁大姑娘,名叫吴亚琴)。只见她也半蹲着,时不时指手画脚也东张西望,很显出紧张,说话时急速短促,好几回还用手捂住自己的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有跪趴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矮墩墩的,年约二十,一看身影很眼熟,哦,就是那天替我扛被卷的时陪周。听冯班长介绍过,时陪周,命很苦,幼年丧父,仅有一同父异母大他二十岁的哥哥,平时也不走动。他终日仅与贫病多难的老母相依为命……他有点口吃,说话不多,为人老实,干活绝不偷懒,很肯出力。冯班长说,知青到来前排里职工重新分班,他是班班都抢着要的人……此刻,为看得更清,我蹲着又悄悄往前挪了几棵马尾松,眼见着时陪周整个人匍匐在地,脸贴着土,土堆顶上弥散着淡淡的白烟……他,跪着,不是上坟,倒像在盗墓!一只袖管挼得老高,露出半截粗黑的手臂,手上捏着的半节粗树枝一半伸进在土堆里。他侧着头,眼紧闭,使劲地拨,拨拨挖挖,挖挖拨拨,最后半个手臂全伸进了土堆里。伸进,一会儿又触电似的缩回,缩回,另一只手马上搭上去不停地撸抹,口里连连说:“戳哒且娘,好烧喔,好烧!”说时,那掏土的手还使劲在屁股上来回猛蹭。这样反复多次,他一会儿拽出枯草,一会儿扒出土块,等掏得差不多了,他敏捷一翻身,伸手拽过地上的棉袄,从棉袄的口袋里分别掏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并将黑乎乎的东西一个个小心地塞进土洞里。塞完,又迅速朝洞口填土。填好,跪起,环顾四周,一切仍是静悄悄的。他这才站起来,搓搓手,拨拨头发,拍拍膝盖,揉揉眼,得意地朝身后的大姑娘吴亚琴笑笑,笑后再提脚在洞口使劲踩了踩。而后挺起胸,打个响指,像是完成一件伟大的任务,又朝吴亚琴笑笑,朝刘麻子小妹手招招,三人起身,又转移到另一土堆前……小刘(刘麻子二妹),机灵,快速蹿出几步,又躲到另一棵树后,贴紧,继续瞪大眼睛放哨。安徽姑娘吴亚琴最后走。她为人谨慎仔细,才走出几步,不放心,又回头,弯腰就近拽了一大把枯草,两手均匀撕扯着把碎草轻轻撒在时培周刚刚踩过的洞口,再退后两步步看看,感觉完全遮住了脚印,然后才拍拍手轻轻地离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时,我一直在琢磨,这三人鬼头鬼脑,他们塞进土堆里那黑黑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越想越急不可耐,但只能蹲着。蹲得腿脚发麻,头脸晒得有点火辣辣,但也只能由着大汗顺着脸颊流。没办法,只能等,耐着性子仔细看。又看到他们在另一土堆前,依然如故,还是时培周挖洞,掏土;吴亚琴递物,也帮着填土……待时培周起身,她已替他拿好了棉袄,棉袄上的草屑她替他拍打得干干净净……也还是那样,末了,他对她笑,她还是抓把干草遮盖住洞口。(其实不遮盖也没人会注意到,但她就是这般谨慎细心的人)。弄好,准备要走,又是吴亚琴对着时培周比划了两下,时培周立即转身,举起铁铲在掏过的土堆旁就近找两棵刷过石灰水的桃树,挥舞铁铲,树干上立现两道深深的痕……哦,做记号!——我集中精力,远远强记住那土堆周围的参照物,心里一直惦记土堆里那黑黑的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一八年十一月知青大聚会,重返兵团,当年的三营粮库还在,但已成了危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总算熬到收工,午餐后知青是舒服的,饭碗一丢,无事干,休息。农工不行,得做家务:担水,洗碗,打猪草,洗衣服,理菜园……我充分利用这个空间的优势,午饭吃得特别快,吃完撒腿就往山上桃林里跑。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来到桃林,心中窃喜,四望无人,一片寂静。沿着刀刻的记号,我很容易找到了那两个神秘的土堆……性急,一铲下去,杂草;又一铲下去,泥土;再一铲,还是杂草和泥土。再铲,——哦,不行,照这样土堆会塌的,到时要追查破坏生产说不定还会倒霉……不能急,慢慢来。还得学他样,也用树枝拨……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妈的,好烫,手都红了,没有!换一朝向,再掏,我就不信找不到!……哇,终于有了!哈,是红薯!一个,一个,又一个,呵呵,收获了三个硕大的烤红薯!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手抓,哇,好烫!抓把枯草包裹,嘻嘻,冒着热气的烤红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太烫,下不了嘴,不能吃,只能干瞧着。——褐褐的颜色,皱皱的皮,小小的气泡,薯尖上还冒着酱紫色的糖水!看着,嗅着,土堆前四溢的全是浓浓的薯香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哦,走,这儿不能久留,我脱下罩衫,裹上红薯,拎到山头上去慢慢享用!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噢,不对,漏了,应该还有一堆,再挖!……哈哈,今日真捡了外快,一下得了六个火煨的大红薯!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拎着,带劲!还挺沉,该有五六斤吧!嘻嘻,——早知道这样,先前根本就不该吃中饭!——光吃薯,又甜,又省钱……唉,真憨,怎么就没想到呢!——呃,也行,晚餐不吃也可抵一顿,照样甜,照样省了饭票钱!——嘿嘿,“今天真有口福,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收获!晚上一顿肯定吃不完,还能管到明天的早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掏完红薯,我想,得把土堆恢复好,比先前更仔细,要让他们一点看不出……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堆好土,又生恶作剧:嘿,得搞个迷魂阵吧,让他们自己玩自己,真假也糊涂……于是就在附近再选三棵树,也在上面左一下,右一下,铲上好几刀。而后看看,再看看,这才得意地扛起铁铲,拎上烤红薯,吹着口哨,弹跳颠颠地上了旁边的小山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山包上,马尾松下,我躺在干草地上,仰面,慢嚼着红薯,只见着:天湛蓝,云朵朵,微风吹过,暖暖阳光下,满鼻子薯香,满眼流动的图画……啃着啃着,没水,越吃越干,也打饱嗝,实在再咽不下了,哎,怎么吃美食也这么难!咋办?饱虽饱,干虽然干,但美食决不放过!——添嘴唇,咽唾沫,润红薯;慢慢嚼,慢慢咽,吃进一点是一点,落进肚子不吃亏!——饱了,先等等,过会儿肚子消了接着吃。于是,我红薯放一边,以臂作枕,驾着腿先睡一会儿,……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冬日的正午,大晴天,蓝天白云,阳光灿灿。我仰身躺着,太阳灼眼,移开红薯,用罩衫盖脸,先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再美美吃薯!——睡着,想着,笑着,我舔着嘴唇就这样甜甜地睡着了…… </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睡着了,忽然惊醒,隐约听到有骂人的声音。一翻身,哟,真有人来了!——只听见,“娘个鳖,碰到鬼了,明明在咯里,怎么还会飞!”“我戳达个娘,肯定有人来动过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骂人有什俚用,快秦(寻)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会有人晓得咯,我一直盯到看,冇有人看到我俚咯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冇有人晓得,那薯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薯是你埋咯,问你自己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哦——,是他们回来了,在找红薯!——我本能地趴矮身子往前挪了挪,眼见的还是那一男二女:他们不再隐蔽,完全凸显,有寻找,有埋怨,有踢土,有争辩……时培周最激动,口里不停,“我戳!” “我戳!”手里使劲乱挥铲。挥铲处,土堆塌陷,桃树杆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吔,你来看,咯里呀,咯里(这里)也划有记号咯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是呃,咯里也有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做埋人啰,哪里有咯么多记号喔,时陪周,是不是你自己乱铲乱划都搞错得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哎呀,咯的也有划过哆!你瞎划八划划咯多,划多了连自己都记不清得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听到此话,时培周立即转身奔过去,“我戳达咯娘,不是我划咯!不是我划咯!肯定有,有人来过哆!我划,哪里会划咯么多喔!我戳,戳达且咯娘!”——他委屈,丢 脸,窝火,有话说不出,只气得直骂娘。还是挥铲,发泄,报复,面对空旷的桃林,他一阵挥铲,舞得桃枝断落草屑满天飞……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刻,我坐在山头的草地上,隔着马尾松,看着,笑着,很是满足和得意。而后顺手拿过一个先头啃剩的红薯,“啊呜”一口,吔,怎么嘴里痒痒的?一抹嘴,“啊呸!”,一手的蚂蚁!——妈的,刚才没吃完,竟然好过了它老兄!“啊呸,呸,呸”!一连吐了好几口,拍打掉嘴角和红薯上的蚂蚁,舍不得,还得吃!就这样,嚼着薯,看着桃林里的闹剧,笑是窃窃的,甜是实实的,心是美美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哦,开工了。我第一反映是如何处理剩下的四个大红薯!——怎么办,不能带着去出工!……哦,有了,先藏起来,等收工回来再取。当然,藏薯得防晒,还得防蚂蚁,于是我急急掰断两根松树枝,横架在一棵矮树上,再将红薯集中藏到马尾松的枝桠上。藏好,为防晒,上面盖上一小块报纸,报纸不能被风吹走,得用松枝穿过,夹住……完后,不放心,又蹲着,看看,再看看(像吴亚琴姑娘一样仔细)。最后又在近旁的地上摆根松枝,放几粒石子压着,算是标明方位。临走又回头仔细强记住参照物,而后才绕道从山的另一面下坡,一路小跑,若无其事地插到上工人群的最后边……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午开工,依然铲草,地点是上午干活山地的对面,中间只隔着一个山垅。虽然离得远,但说话,眼睛都能看得见。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开工一会儿,有人发现,时陪周,吴亚琴,刘麻子的二妹都还在对面的桃林里。于是就有人喊:“喂,你俚男男女女躲到桃林里做啥俚哟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做啥俚,咯还要问,你又不是冇结过婚,咯草地上比床上要舒服好多咯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嘿——,你俚抓紧搞喔,再过五分钟我俚要派代表过来检查验收咯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嘿嘿嘿,叫毛仔去验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来哆,来哆,我俚马上一起过来参加现场会啰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嘿嘿嘿,哈哈哈,‘洋鬼子’最恰噶(最合适),叫‘洋鬼子’去验收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嘿嘿嘿——“哈哈哈——”,山垅里立时飘过群起即兴的笑声……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山龙的这边,胆小腼腆的吴亚琴首先待不住,她赶紧离开,低着头一路小跑越过山垅,对别人打趣的荤话全装没听见,只两条长辫一甩一甩上下直蹿。那红红的脸蛋上撅着的小嘴吁吁直喘……可在她身后十几米处跟着走的就是刘麻子的二妹,她脸虽也是红红的,但她不示弱,昂着头,鼓着眼,边走边回骂,“搞希里(搞什么)鬼,搞你俚牙(爷)叻!”“验收,呀干(夜晚)去验你俚娘,看看你俚娘边上希不希(是不是)跟你俚牙(爷)困一床!”……人就这么邪,若是吴亚琴回嘴,接下来定会掀起一个戏谑的高潮,可面对刘二妹的回骂,却像旺柴上泼了冷水,只见冒烟(偷偷地笑),没有明火,谁也不敢惹。——这并非她有什么过人的能耐,实在是惧怕她的大哥!——她大哥刘麻子,不仅是三营的名人,就在山下一营,甚至全团也是个人物!据说,一九六八年夏天,抗洪之际,总场号召山上支援上下,在洪水中抢割湖田稻。三分场(那时还没成立兵团)派出三十名虎将,其中刘麻子打头,雄赳赳气昂昂去山下参加一分场的“双枪”……刘麻子惊人,一担水稻竟挑了二百八十斤!而且一挑不歇肩,(也不能歇,因为稻谷一歇肩,谷粒会全掉在地上)。他一担二百八十斤的湿谷一走三华里!这还不算,他一人包干:割,收,挑稻谷进晒场,一人,一天,拿下二亩田!这也还不算,难就难在连着干,他一干整七天!——听着的不信,看见的,咂舌!最后,你不信还不行,一分场的农工都佩服得弹眼落睛!当然,他能干也能吃。一顿饭干掉过十三个大馒头,四大碗粥!一次工间休息,他又独揽下三个大西瓜,一气吞下,足有三十多斤!而且吃瓜还不吐过籽,都说在吹口琴。就这样,总场召开表彰大会,吃不去说,重要的是三分厂由刘麻子扛回一面“英雄虎头岭”的大锦旗!……返回的路上,有好多人夹道,指指点点,一片议论。议论,并非是赞扬三分场,领导脸上大有光,而“刘麻子”这个人也就成了作田人的偶像!故而刘二妹无论在哪里,没人敢欺负。在总场的“恒丰中学”当学生时,稍有不顺,她老出那句话,“有种你别走,明天你等着,我去叫我哥”!此话一出,对方还真哆嗦。眼下搁到三营十一连,刘麻子的根基地,一切更且没话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吴亚琴,刘二妹都已归队,唯时陪周不死心,还在对面的桃林地里转。于是排长陈水印开了腔:“西皮丢(时陪周),你在搞希里鬼,人嘎女甘俚(人家女孩子)都归来俚,你还在转魂转魄啵,秦(寻)金还秦(寻)银呐?一尼到呀(一天到晚)鬼头鬼脑不晓得搞希里鬼!”……此时,时陪周这才极不情愿地拖把铁铲归回到人群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条杨柳津桥把八团分成山上和山下。桥东团部以上是山上,桥西直到大福池鄱阳湖边全都是山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又熬到工间休息的时候,有四个人念念不忘煨红薯:一个是我,再一个是时陪周吴亚琴刘麻子的二妹。大家都去找红薯,但却岔道反着方向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见时陪周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对面桃林里走跑。刘二妹看看吴亚琴,吴亚琴不敢,只是坐着,偏着头看。刘二妹不管,远远跟着时陪周也往桃林里钻。我自然也按奈不住,撂下铁铲就反其道直朝连部方向跑,因为我得绕个圈子上山去寻我的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我气喘吁吁上了山头,转了一大圈,吔,出鬼了!明明标记都还在,可红薯没咋了!怎么会没呢?马尾松枝还是好好搭着的,怎么红薯没有了?遮阳的报纸也不在!妈的,难道真有黑吃黑?我皱着眉,咬着牙,顺着山头满地找……我戳,报纸竟飘到了半山腰!谁干的?捡起来仔细瞧,薯屑一点不剩,全纸爬满了蚂蚁!红薯去哪儿啦?移步察看,满心狐疑:人偷?不可能!鸟叼,报纸是完整的!狐狸?周围一点没有足迹!野兔?这有可能的,刚上山时,我还见着有只灰兔在草里蹿!——全吃了?不会吧,四个那么大的薯,那得几只兔?不行,得继续找,或许还能捡到个把漏网的薯!——我眼睛盯着瞧,用脚慢慢拨,一寸寸移,一尺尺进,哦,找到了,是山鼠!哈,还有一大块薯皮被卡在小小的洞口上,洞口还撒落好多小小的红薯屑,每粒薯屑上都堆着一座小小的蚂蚁山……妈的,真的这一天白忙了,全都孝敬了这个小祖宗!我折根树枝使劲往洞里戳,瞬间鼠洞变成个大土坑!——这回,轮到我泄气,无奈,抱怨,坐在地上叹着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前脚回到工地,转眼刘二妹也拖沓着步子穿过山垅迎面走来。远远的时陪周也拖把铁铲出了桃林……这时候,我突然有点后悔了,蛮好只偷一个土堆里的薯,应该留一半给他们,结果都失落,损人不利己,何苦呢,全部好过了山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想归想,也只是一闪念,接着便开工,也不容多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冬日的傍晚,断黑早。才五点钟天就暗下来了。排长说声“收工”,所有人转身就走。特别农工,像赶杀场一样连走带跑,因为回去都有家务。所有人都往连部的方向走,唯有时陪周,他反其道,径直下到山垅,依然朝着对面灰蒙蒙的桃林里跑……不知怎的,此时我心头一软,真的后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晚上九点,连队拉闸,熄了灯。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睡不着,有对时陪周、刘二妹、吴亚琴的歉意,更多是为丢了到手的红薯惋惜。躺在床上,肚子有点饿,人也无聊,竟傻傻地设想出好多于事无补的主意:“哎,蛮好这样……”;“蛮好那样……“;“咋就没想到把红薯直接先送回寝室?回头就说肚子不舒服去了趟医务室!”;“放到寝室,用脸盆覆盖住那是绝对不会丢的!”毕竟在那个计划经济一切物资都要配给的年代,六个大红薯多少也是财富!(要知道啊,那时候若农工私家养猪,必须首先确保要交一头给国家,否则就不能宰杀,那是违法!养鸡也只限四只,菜地不能超过三分,否则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必须充公割去!)那天夜半我做了个梦,梦中四个大红薯全回来了,吃着,粉粉的;舔着,甜甜的;体会,美美的。睡着了,醒来,枕头上留了一大块水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七一年春,作者在三营十一连虎头岭的桃林中留影,此年八月即调往团文宣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自那次以后,不知是我主动还是他热情,我和时陪周就成了好朋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虽说我在连队只待了半年多,但那半年里,我跟着他学了好多东西,也获得很多的快乐。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春夜,他带我打着手电去抓鱼,每出行,收获八九不离十,第二天肯定上他家吃饭吃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夏天,他教我钓黄鳝。一根钢丝,弯钩磨尖,插进田埂贴水的小洞里,两指沉水中一弹,迅速抽钩,即刻就拉出一条肥园的大黄鳝!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秋天,他带我步行七八里到艾城山上挖穿山甲。找到半圆弧的洞,辨别新刨的土,从上往下隔两米距离垂直打个T形的坑,人下去蹲着挖,哈,有了,拽出来,竟逮着一只两斤多重蜷曲的穿山甲!——卖到艾城公社土产店,店里说收购是为出口换外汇,一块钱一斤,我们得到两块钱,各人一半。在返回的路上,进饭店,一人一碗面,还买两包“经济”牌香烟,各人都剩四毛两分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冬天,他引我到榨油坊去窃枯饼。他教我,棉枯不能吃,涩嘴,吃了会拉肚子。菜籽枯,难下咽。最好是芝麻枯,那个很难得,少,榨油坊看得紧。豆枯花生枯香,机会多,油多也解饥。我们窃到一整块花生枯,足有四五斤。躲到山边上,敲碎,分装在口袋里,他窃的,他多我少,偷偷地吃,慢慢地嚼,美美滋滋的,真的香脆可口,真的顶饱解饥。吃完,剩下的他带回家,可煮菜可炖汤,而我的衣裤晾在床头的棕绳上,油香却飘溢了好几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来,我调离连队去了营部,再后调去团部宣传队。再后来,一九七三年十二月,我离开兵团去读书。临行前,我回老连队告别,也专门打听过时陪周。有人告诉我,他已先我半个月招工去了萍乡矿务局的安源煤矿。因为寒惨,是连队照顾推荐才他去的。两年前,他死了老娘,真正成了孤儿。都说二十二三的小伙子,年龄又大,个子矮小,人虽老实肯干活,可家徒四壁,他将来怎么成家?于是领导恻隐,就让他才招了工。他走的时候,没有人送。只有同父异母的哥哥从十连黄金山赶来,啥也没给,只送了一挂爆竹,光听响,半分钟后一切空空。旁人看着心都酸酸的。那一清早,去煤矿的人都一群群的有家人陪送,唯他是自个扛个大布卷,低着头独自一人走到杨家岭火车站去集中的……他这一走,就再没了信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晃,快五十年过去了。在过去的这些年中,我不知多少次忆起“第一次出工”,多少次想到过那次窃薯,也多次记起知青时的农工朋友时陪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陪周,小小个儿,圆圆脸,敦实,四肢不少腱子肉。他话少,总爱笑。笑不在嘴,总眯眼。眼也小,一笑两条缝。笑的时候,颧骨上的小雀斑总是撑得亮亮的,特显眼。 说真的,那次以后我真的很愧怍,一直后悔当初不该窃他的薯。要知道,在那个年月,那年纪,那薯,不仅仅是食物,也是快乐的输出,是友情的纽带,也是示好的情书……农工子女还能有什么?不就你给我一个薯,我给你一把豆。你帮我砍担柴,我帮你补补衣。你为我逮两条鱼,我为你绣鞋垫……知青不也这样,你帮我割趟禾,我帮你买好饭;你替我洗衣被,我送你探亲去车站……而我窃了的,明明是他人的交流、欢聚、快乐和机会……而他丢失的则是机智的泄漏,自豪的失败,更有那青春期在异性面前神圣可贵的面子和尊严的塌台……而后他去了安源煤矿,本是好事,但不知怎的我总有点牵挂,因为去煤矿,三个月后就传来消息,说兵团去的,有人被岩石砸断了腿,再后几年,那儿出过一次大的矿难……为此,我曾一直默默祈祷祝福,愿我的朋友时陪周平安吉祥幸福。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光荏苒,就这么,一晃,四十八年过去了,我想,如今他也一定早成了家,也早退休了(他比我大两岁),他应该也是儿孙绕膝了,更应该是有幸福晚年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与他谋面。我想,如果再见,我一定要请他吃顿大餐,和他聊聊当年……吃大餐既是为弥补当年窃他的薯,更是向他道歉,当然,要道歉的又绝不仅仅只是为了窃他的那几只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以上,就是知青时代,我在生产建设兵团的第一次出工。</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零一八年九月写于上海</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注:此文曾于2018年10月发表于微信自媒体《原乡书院》和《新三届》公号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文后,再附上当年兵团生活的亲历者老同学熊庆年阅读此文后与作者的交流截图,以作佐证)。</span></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