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流年，皆是浮沉

飞雪

烟火流年，皆是浮沉

岁月辗转，寻常烟火里，藏着最细碎的人间浮沉。数年前，隔壁的麻将声，是厂区深夜里亘古不变的喧嚣，日复一日，揉碎了夜晚的安宁，也刻进了我平淡的生活里。

那时夜色深沉，周遭万物归于寂静，唯独隔壁麻将馆的哗啦洗牌声、喧闹谈笑声，穿透夜色，层层萦绕在楼栋之间。这份深夜的聒噪，成了整栋楼住户的困扰。楼上楼下邻里不堪其扰，有人悄悄贴上劝诫纸条，有人反复致电反馈，社区与工会也曾三令五申，发文禁止生活区扰民的棋牌娱乐。可一纸文书终究抵不过人间热闹，所有整治与规劝都石沉大海。麻将声夜夜照旧，喧闹从未停歇，久而久之，这份扰人的喧嚣，竟成了厂区夜里习以为常的风景，若无此声，夜色反倒显得空落寂寥。

夜色微凉，晚饭过后便是麻将馆最热闹的时刻。厂区的街坊邻里仿佛被烟火与热闹吸引，纷纷聚拢至此。狭小的屋子被打牌、观牌的人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烟火蒸腾。我的妻子，也渐渐沉溺于这份市井热闹，成了其中常客。

每日三餐落幕，碗筷一放，她便随口一句“我去隔壁打麻将了”，便转身融入朦胧夜色。寂静的夜里，我总能清晰听见她的笑语欢声，条子、筒子、万子的念叨，明杠、暗杠的呼喊，血战到底的输赢争执，声声入耳。赢牌时她意气风发、高声欢呼，眼底满是雀跃；赢了钱便满面红光、春风得意，眉眼间皆是欢喜。若是输了牌，归来时便垂首默然、言语寡淡，周身裹挟着低落的戾气。我深谙其中分寸，每逢此时便默默避让，不愿惊扰，徒惹争执。更有趣的是，深夜熟睡之时，她梦中仍念念有词，呓语皆是一筒、三万、胡牌之类，我从不惊扰，只愿她在虚幻的输赢欢喜里，得一夜安稳。

流年更迭，世事悄然变迁。不知从何时起，隔壁麻将馆的人影日渐稀疏，夜夜不息的喧嚣慢慢消散，最终归于平静。妻子也彻底告别了牌桌，将所有热忱转移至股市与基金之中。

从此，电脑屏幕成了她日夜牵挂的方寸天地。天光未亮，夜色未褪，窗前便亮起微光，她双眼布满红血丝，紧盯盘面涨跌。日日琢磨解套割肉、买进抛出，探寻股市里的涨停黑马、短线狂飙。股市的起落比牌桌更为跌宕，输赢转瞬即逝，刺激更甚从前，让她夜夜难眠、心神不宁。可我始终淡然，不为她的盈利欣喜，亦不为她的亏损落寞。这份淡然，源于心底深埋多年的童年记忆，是刻在骨血里的警醒。

上世纪六十年代，世事艰难，天灾人祸叠加，母亲所在的纺织社因原料匮乏被迫停工。昔日忙碌的母亲赋闲在家，耐不住岁月清寂，终究抵不过牌桌的诱惑。彼时娱乐受限，棋牌博弈皆是隐秘之事，门窗紧闭、密不透风，生怕声响外泄、惹人告发。母亲她们不敢搓麻，恐洗牌声惊动邻里，只能悄无声息打着纸牌，低声博弈、默默数钱。

母亲靠着日常买菜、买米购煤的点滴结余，攒下微薄赌资。本是隐秘的消遣，却在一个午后戛然而止。年幼的我熟睡在母亲背上，突如其来的喧闹将我惊醒，执法人员推门而入，将一众打牌之人悉数带走。

懵懂的我，尚不懂世事深浅，听闻问话便脱口而出，道出牌局规则与赌注。童言无忌，一语道破所有隐秘，满屋人愕然侧目。我并非有意告密，只是日日浸染其中，早已习惯了那些话语，不过是本能的条件反射。纵使众人百般辩解，终究难逃责罚，母亲一行人尽数罚款拘留。

归家之后，母亲遭父亲严厉斥责，家中财权被收回，从此彻底告别牌桌。可这件事，却成了母亲心中多年的芥蒂，她始终怨我年幼多言，让她颜面尽失、身陷窘境。

半生浮沉，看遍牌桌喧嚣、股市跌宕，终究明白，人间所有投机博弈，皆是虚妄浮沉。烟火人间，安稳平淡最是可贵，那些追逐输赢的狂热，终会在岁月沉淀里，化作一场寻常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