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 收束心神

陈伯适

二十年后的知命回响 <p class="ql-block">作者:陈伯适</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9912713</p><p class="ql-block">图片:来自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早晨来到办公室,习惯性翻看手机,三姐在"陈家一家亲"群里发了父亲六十岁时写的四首自题诗,还有他二〇〇六年离世前亲笔写下的那份遗嘱。隔着屏幕,那些泛黄的字迹依然清晰,像父亲就坐在对面,把一叠稿纸轻轻推到我面前。每一次读父亲的文字,都有不同的感悟;而这一次,恰是我自己也快走到了他当年写诗的那个年纪。</p><p class="ql-block"> 父亲走时,我三十七岁,正是不知疲倦地在世间奔波的岁数。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已过了知命之年,那些年轻时读不懂的句子,忽然就懂了;那些曾经不愿承认的道理,也一件件认下了。人的一生,往往要经历三次觉醒:第一次,是接纳父母的平凡,看懂他们的局限,不再把全部期待寄托在家人身上;第二次,是看清自己的普通,接受能力的边界,放下不切实际的执念,与自己和解;第三次,是看懂世事人情,不再强求他人理解,也不试图改变任何人,当你终于明白一切终究要靠自己,才能踏踏实实地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父亲用一辈子写完了这三课,而我用了大半生才读完。</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生于一九二八年,隆回鸭田的一个农家子弟。他离开我已经二十多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特别是他伏在灯下写诗的那个清瘦背影,在我步入知命之年后,反倒愈发清晰起来,像一张被岁月洗过、显影却更加分明的老照片。</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一生,是一部浸透了苦难、却又写满了自强不息的传奇。八岁那年,奶奶便撒手人寰;爷爷因沉迷鸦片离家出走,消失了很多年。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岁月里,是生活的重压逼出了一个硬汉。为了读书,年幼的父亲上山砍柴,挑着比自己还重的柴担走很远的山路,卖给他二叔,换来进私塾旁听的机会。没有名师指点,他就在煤油灯下自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年,他不仅精通了医理,成了一名受人敬重的乡村中医,更在文学上达到了较高的造诣。他的诗,没有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字字句句都是从泥土里、从苦难中长出来的悲悯与坚韧——那是用命熬出来的文字。</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觉醒,是接纳父亲的平凡,看懂了他的局限。</p><p class="ql-block"> 年少时,我曾有过隐隐的怨怼。怨他只做了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怨他不能像别人家父亲那样,为我铺一条平坦开阔的路。直到我真正读懂了他的诗,才明白他那看似平凡的一生背后,藏着怎样深重的时代无奈。他在《六十初度》中写道:"混迹人间六十年,也无功德也无愆。"这是何等自省而又豁达的胸襟!他并非没有才华,他的才情足以让他成为一个纯粹的文人,可命运的枷锁将他牢牢拴在田埂与药锄之间——他必须一边侍弄庄稼,一边为乡邻把脉问诊,才能养活一大家人。</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看懂了他的局限。那不是懒惰,更非愚钝,而是一个时代加诸于千万农民身上的沉重枷锁。他的世界,最初不过是鸭田那几亩薄田、几座荒山,可他从未放弃过精神的远行。接纳他的平凡,其实是接纳了命运的某种真相:英雄亦有来处,而我的来处,满是柴薪的烟火气和墨香的清苦味。我不再期待他能成为我幻想中那个"完美无缺的父亲",转而开始心疼那个八岁便失去依怙、却咬着牙把自己从泥泞里一寸一寸拔起来的少年。</p><p class="ql-block"> 第二次觉醒,是看清自己的普通,与自己握手言和。</p><p class="ql-block"> 年轻时,我总以为自己生来是要改变世界的。拼命读书,拼命工作,一心只想逃离那片泥土,逃离平凡的清穿日子,出人头地。那些年,我常常疲惫不堪,强求自己事事周全,强求每一次付出都有对等的回报。是父亲的衰老和他那些沉静的诗句,慢慢点醒了我。</p><p class="ql-block"> 他在《六十初度》其二中写道:"得处逍遥自在天,瘦骨棱棱尤老健,相思便是乐馀年。"尽管一生拮据,尽管瘦骨嶙峋,他依然能在劳作与行医的缝隙里,寻得内心的逍遥与自足。其四中他又写道:"修束心神望后贤,已将心事尽抛捐。虚荣早视浮云渡,老去清闻陆地仙。"他将虚荣视若浮云,把希望寄托在后辈身上,甘愿做一个清贫而快乐的"陆地仙"。</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一生,便是一部最朴素的教科书。他告诉我,田里的禾苗有高有矮,人世间的事也是如此。我终于承认了自己能力的边界,接受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就像父亲接受了他作为农民和乡村医生的宿命,却在文字里为自己找到了不朽。放下执念,并非躺平,而是把双脚更踏实地踩进土里,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春耕秋收,不疾不徐。</p><p class="ql-block"> 第三次觉醒,是看懂世事人情,不再强求他人理解。</p><p class="ql-block"> 步入中年,那些推杯换盏的喧闹渐渐退去。我不再试图向所有人解释我的每一次选择,也不再为旁人的误解而愤懑难平。父亲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关于"孤独"的教科书。他在其三中写道:"浮生若梦谁先觉?启我遐思静坐禅。来者纷纷去混混,几经沧海变桑田。"</p><p class="ql-block"> 他饱读诗书,精通医理,却终生与泥土为伴。乡邻们敬他识字明理,却未必读得懂他笔下那"几经沧海变桑田"的苍凉与旷远。可他从不争辩,只是默默把写满字的稿纸锁进木箱,然后扛起锄头走向田埂,在暮色里点一袋旱烟,静静望着远山出神。他用一生教会我,真正的成熟,是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你无法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别人的人生。当我不再强求被理解,内心反而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终于笃定,一切终究要靠自己——这个"自己",是内心建立起来的秩序,是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摧折,胸中自有定海神针的那份从容。</p> <p class="ql-block">  如今,父亲已离世二十余年。但我闭上眼,仍能清晰地看见他在红格信笺上一笔一划写下"浮生若梦谁先觉,收束心神望后贤"时的神情。恍惚间,我又看到了那个挑着柴担在山路上跋涉的少年——扁担压弯了他的肩膀,可他的腰始终挺得笔直。鸭田的风,吹过了近百年,吹老了他的容颜,却吹不散他骨子里那股自强不息的韧劲。</p><p class="ql-block"> 知命的年华,我终于读懂了父亲这本厚重的大书。他留给我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一颗在苦难的缝隙里依然能开出花来的灵魂。他让我明白:接纳父母的平凡,是孝的开始;看清自己的普通,是智的开启;看懂世事人情,是仁的达成。</p><p class="ql-block"> 知命,亦知非。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坦然面对命运不能给我什么。前路或许不再有年轻时憧憬的那种壮阔风景,但每一步,都将走得更坚实、更从容。因为我知道,我的根,扎在隆回鸭田那片深沉的土地里;我的魂,承继着那个挑柴少年自强不息的火种。这火种,将在我陈家一代一代传下去,生生不息,如鸭田山间的炊烟,如父亲灯下的墨痕,绵延不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17日晚于家中</p> 附父亲《六十初度》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