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六敖江血战——父亲亲历的93师解放福州连江的战斗

紫墨

816连江解放纪念日雕塑

2009年8月的一天，我陪父亲去连江。他八十出头了，路走得越来越不稳，行走都要拄拐杖。很多事情他已经记不清，有时连我是谁？都要多看两眼，再三确认。可一说起连江，他眼睛忽然就有了光，亮得不像个老人。

车快到连江的时候，他一直扒着车窗往外看。那些山路、村庄在他眼里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厚雾。直到车子停在解放大桥北岸，他慢慢下了车，拄着拐杖走到桥头，忽然就站住了，站了很久很久。

“不对，”他皱着眉头自个说着，“桥变宽了。”

他眯起眼睛，像在脑子里翻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正一点一点跟眼前的景象往一起叠。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拐杖，慢慢指向桥南岸一处绿荫。“那棵树，看见了没有？当年没这么大，就是棵小树。敌人一个暗堡就在那后头，大树的根底下还有一个，两挺重机枪交叉着打，子弹跟下雨似的，谁也别想抬起头。”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扶他在桥头石墩上坐下，他就那样面朝江水，开始慢慢讲。

连江解放大桥纪念石碑



那是1949年8月的事。父亲那年刚满二十，却已经是有六年兵龄的老兵了。1944年3月，他才十五岁就参加了八路军武工队，后来部队整编归入三野31军，他从战士一路成长为机枪班班长、排长、副指导员。身上有三处枪伤，渡江战役的时候他就立了功，可他说，连江这一仗，是他这辈子最忘不掉的。

8月8日那天，部队在闽北古田前洋村集结。父亲说那天夜里下着雨，不大，但粘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师长站在台上讲的话他至今记得——“福州战役总攻在即！93师的任务，是拿下丹阳，攻克连江，封锁闽江口，把敌人的海上逃路彻底堵死！”

台下277团、278团、279团几千号人，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没人动一下。他们刚从上海战役撤下来，连军装上的泥都没洗干净，就往福建开拔了。父亲说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山东来的，江淮来的，还有本地的福建兵。口音五花八门，但心里想的事都一样：打过去，让这片地方解放。

敖江流经连江的解放大桥

奔腾的江水见证了解放的壮烈一战

山河依旧岁月铭记忠勇

那天夜里部队就出发了。没有灯，不让说话，几千人在山路上摸黑走，前后只听得见脚步声和枪托碰水壶的轻响。路窄得有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旁边就是黑漆漆的山沟。为了躲国民党哨卡，走的全是野路，向导在前面探道，队伍在后面屏着气跟。三天三夜，几乎没合过眼。饿了啃红薯干，渴了喝山泉水。有个战士走着走着睡着了，一头栽进路边的灌木丛，被人拽起来接着走，枪还死死抱在怀里。

8月12日半夜，部队摸到了丹阳外围。丹阳在连江县城以北二十公里，守敌是国民党74军一部，大约三千来人，工事修得很牢。父亲说那天晚上大家都累得快散架了，但没人睡得着——都知道天一亮就是硬仗。

13日天刚亮，信号弹就上了天。277团打头阵，冲向虎山。父亲在278团，暂时没上去，但枪炮声听得清清楚楚，跟炒豆子似的，中间夹着手榴弹的闷响。子弹打得尘土扬起来老高，半边天都是黄的。打到上午快十点，277团夺了坑口，逼近丹阳镇，敌人撑不住了，往东园方向跑。师长命令279团和278团一个营追上去，不能放跑一个。

14号凌晨，部队追了几公里，在山那边追上了。父亲没参加那场追击战，但他后来听回来的战友说，打得惨烈。敌人被堵在一个小山谷里，狗急跳墙，机枪步枪疯狂扫射。咱们的战士端着刺刀就往上冲，白刃战在山谷里打了几个钟头。排长带着一个排冲在最前头，子弹打穿肩膀，人跟血人似的，还领着最后九个兵硬往上顶。后来这批敌人被全歼，抓了近千名俘虏，还缴了好多枪炮子弹。丹阳拿下，连江北门就开了。

父亲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拐杖在地上点来点去。我给他递了水，他喝了一口，又接着讲。

大桥枕着一江流水 烽烟远去风物长存

铭记敖江河畔那场浴血之战

这是2018年重建通车的新解放大桥

丹阳打下来，队伍没歇脚，直接往连江县城压。8月16日凌晨五点多，到了连江城北。守城的敌人一看解放军来了，打了几下就扛不住，扔了阵地往南跑，要过敖江逃往福州。师长下了死命令：追，绝不能让他们过了江。

父亲当时在278团二营的一个连当副指导员，追到敖江北岸的时候傻了眼——桥已经被敌人炸了大半，剩几根孤零零的桥桩戳在水里。南岸渡口两边，一棵大榕树，一个中洲土丘，各修了一个暗堡，两挺重机枪架在里头，整个江面被交叉火力封得死死的，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可不过不行啊，”父亲说，声音忽然就沉下去了，“不能让敌人跑掉。”

那时候江面上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老百姓的船早被敌人抢走或凿沉了。战士们找了几只破木船和竹筏子，第一批人上了船就往南岸冲。刚划出去十几米，暗堡就响了。父亲说那种重机枪的声音跟布匹撕开似的——“呲啦呲啦”连着响，子弹密得把江水打得像开了锅。第一船三十多个人，大半中弹。血从船上漫下去，江面洇开一大片暗红。

“第二队又上。”父亲的声音更低了。

位于连江解放大桥北岸

解放连江战斗遗址浮雕

还原连江解放时敖江强渡作战场景

是八一六血战珍贵的实景红色印记

第二船又被打翻。有人掉水里还在游，子弹追过去，人就沉下去不见了。这样冲了两三个钟头，死了好多人，就是过不去。北岸的指挥员急得嗓子都喊哑了，战士们红着眼争着要上，可谁都知道硬冲就是送死。

就在这时，北岸的群众支援来了。父亲说他一辈子忘不掉那个场面——老百姓推着板车，扛着门板，有人连自己家的铺板都拆了抱来。一个老船工挤到团长跟前，说上游三里有个浅滩，水只到腰，能蹚过去，就是石头多走不快，他愿意带路。

团长立刻重新部署：派一个营跟老船工绕上游，从侧面包抄南岸；正面拿老百姓送的门板和板车，堆上沙包，做成会走的掩体，慢慢往前推，吸引敌人火力。

父亲他们二营抽人组成突击队，推着那些裹了沙包的板车，一寸一寸往江边挪。“我在其中一辆板车后头趴着，怀里抱着一挺轻机枪。”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忽然伸手比划了一下抱枪的姿势，手指蜷起来，像怀里真有什么东西似的。

“子弹打在沙包上噗噗响，沙土溅得满嘴都是。推车的战士叫小李，河北人，比我小两岁。他推着走，忽然一颗子弹从沙包缝里穿过来，打在他脖子上。他一声没吭就倒了，手还死死攥着板车把手，我一把扯住他衣领拖到板车后头，血从他领口往外涌，往外涌……”父亲说不下去了，拿袖子使劲擦眼睛。

我们沉默了很久。桥上的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后来父亲又开口了。“我们冲了三次。第一次上去三十二个人，能自己走回来的不到一半。第二次又冲，我那挺机枪枪管都打红了，换了两次。第三次，炮排到了。”

碑石之上 英名历历 山河铭记 忠魂不朽

连江烈士陵园烈士名录

师部炮排扛着六〇炮赶到北岸。第一发打出去，偏了，落在暗堡前十几米的泥地里。第二发修正了标尺，再打——正正砸在大榕树底下的暗堡顶盖上，一声闷响，那挺机枪哑了。可中洲上还有一个在响。第三发，炮手瞄了又瞄，放！炮弹钻进了土丘暗堡的射击孔，整个碉堡被从里头炸开了花，碎石和枪管子飞到半空里。

“两个暗堡全哑了。团长拔枪就冲，‘冲啊——’所有人都从掩体里跳出来，往江里扑。水漫到腰，漫到胸，子弹还有从头上飞的，可谁都没停下。我抱着机枪在水里往前趟，浪打到脸上，浑得什么都看不见，就知道往前、往前。”

上游浅滩的迂回部队也蹚过来了，从侧面包抄上来。南岸的敌人被两面夹击，一下就垮了，丢下枪往南跑。278、279团追上南岸，在山那边把逃跑的敌人围住打，一股一股地消灭。

中午十二点，连江城头插上了红旗。下午一点，连江正式解放。

父亲说打完仗他坐在北岸的泥地上，浑身湿透，怀里的机枪还抱着。面前几十具战友的遗体整齐排着，有人闭着眼像睡着了，有人还睁着眼冲着天，摆着冲锋的姿势。他数了数自己那个突击队——出发三十二个兄弟，能自己走回来的不到一半。江水还在流，可水面上那层暗红很久很久都没散。

这就是1949年8月16日的敖江。父亲说这些的时候，就坐在解放大桥的石墩上，面朝着六十多年后的江水。此刻的江面波光闪闪，渡船来去，岸边有人钓鱼，有人遛弯，安安静静的。

我扶他站起来，慢慢往桥上走。他走几步就停下，往桥下看。

“当年这水是浑的，”他说，“硝烟，泥沙，还有血……把整个江面都染红了。现在是真清啊。”

遥望远山陵园铭记

八一六敖江血战烽火往事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跟我说话。他是在跟那些再也没能走过这座桥的战友说话。六十多年了，那些人的名字他还记得——小李，河北人，十九岁；老赵，山东老乡，二十八岁，家里两个孩子；还有那个无名无姓的老船工，带部队绕浅滩，后来再也没回来。

桥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这个拄拐杖的老头，当年在这片水面上迎着机枪子弹冲过生死线。只有我知道。我的父亲小丁，那个十五岁参加八路军武工队的山东娃子，那个从淮海打到渡江、从上海打到福建的老兵，他心里永远有个位置，留给1949年8月16日的敖江。

连江八一六北路路牌

地名取自8月16日连江解放之日

一条城市道路 一座流动的红色纪念碑

连江县城有条路叫八一六路，那座桥叫解放大桥。名字刻在牌子上，也刻在日子里头。如今连江、福州早已经换了天地，高楼起来了，路宽了，江清了。父亲说的那些血战、那些倒下的人，成了老故事。可我知道，这故事不能丢。那些有名无名的英雄，就是今天这太平日子的来处。

八一六的烽火，早融进了敖江的水；父亲他们那辈人的血，流在了这片土地上。我们这些后人，能做的不过两件事——记住，还有，好好地活。

莲湖映忠陵 碧水悼英魂 遥望远山陵园

一池静水铭记八一六敖江血战烽火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