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英烈传之三十一：丹徒解放战争英烈群像——地名的记忆

鹤发童心

镇江人有一个习惯，把烈士的名字刻进地图。

不是刻在纪念碑上——纪念碑有专门的地方，烈士陵园有专门的地方。刻进地图的意思是：用烈士的名字命名一个村、一个乡、一条路、一座桥。让每个在这个地方生活的人，每天都要念一遍那个名字——买菜的时候说“我去趟德胜村”，寄快递的时候写“荣炳盐资源区”，坐车经过的时候听见售票员报站“国生路到了”。

镇江有多少这样的地名？从北到南数一数：伯先路、国生村、其一村、荣炳镇、廉贻镇、茂华村、敖毅村、德胜村。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

一、王傲毅：傲毅乡

丹徒区上党镇有一个村，叫“敖毅村”。

这个村名已经简化过了。它原来叫“傲毅乡”——从一个叫王傲毅的人那里来的。后来行政区划调整，“傲”字简化成了“敖”，但名字的根源没有变。村口的牌坊上写着“敖毅村”三个字，每个进出村子的人，都要从这三个字下面走过。①

① “敖毅村”原为“傲毅乡”，据丹徒区地方志及丹徒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官方资料。关于“傲”字简化为“敖”的具体时间，地方志中有零星记载，具体年份多源略有出入，本传不作精确表述。

王傲毅，丹徒人。生年不详。解放战争时期的地下干部。1948年殉国。②

② 王傲毅生平据丹徒区地方志及丹徒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官方资料。关于王傲毅的生年、参加革命时间、具体工作、牺牲经过，目前公开史料中均无详细记载。

关于他，目前公开可查的信息就是这十几个字。他怎么参加革命的，在地下工作时做过什么——是传送情报，是掩护同志，是组织群众——不知道。他牺牲那一年多大岁数，死在哪一天，是枪决还是战斗中阵亡，也不知道。照片没有留下。

一个地下工作者，活着的时候不被人知道，死了以后连生年都没人记得。但他的家乡做了一件事：把一整片土地改成了他的名字。从那天起，王傲毅三个字不再只是烈士名录里的一行，而是村子东头牌坊上的字、村民身份证上的地址、寄信时写在信封上的地名。没有完整生平的烈士，地名就是他最重的传记。

傲毅乡——三个字，带着一点旧式乡名的味道。这个乡以前什么样，有多大，住着多少人，他们怎么看待这个以人名为乡名的决定，现在都已无从查考。但可以确定的是，在1940年代末的那个丹徒，用烈士名字命名一个乡，是当时的人能给予一个死者的最高规格的纪念。

二、宦德胜：德胜乡

丹徒区辛丰镇黄墟片区，有一个村叫“德胜村”。

德胜，是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叫宦德胜，丹阳人，生年不详。解放战争时期，他是丹阳县特派员。1948年，他在一次武工队战斗中牺牲。③

③ 宦德胜生平据丹徒区地方志及丹徒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官方资料。“特派员”在解放战争时期地方党史中为特定职务，据丹徒革命史相关文献记载，系负责某片区的秘密联络与组织工作。宦德胜的生年、早年经历、具体牺牲经过，目前公开史料中均无详细记载。

“特派员”三个字，意味着他的工作性质——秘密联络。他不在公开的战场上，而在暗处：往来于丹阳、丹徒之间，传递情报，联络组织，把散落在各村的党员和积极分子串成一条线。这种工作不出名，不能留档案，连真实姓名都要藏着用。但危险程度不比前线低——一旦被捕，就是死。

1948年，他死在一场武工队战斗中。那场战斗在哪里打的，敌人是谁，他倒在哪一块田里——全部失考。武工队的战斗大多是小规模的、流动的、不登报的。一个特派员在其中牺牲，可能只有一起战斗的几个人知道他是谁。

后来，他的牺牲地被命名为“德胜乡”。再后来，行政区划调整，德胜乡改成了德胜村。“德胜”两个字保留了下来——从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地方的名字。黄墟片区的村民今天的生活里，“德胜村”三个字出现在他们的户口本上、宅基地证上、快递单上。一个做秘密工作的特派员，生前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现在，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念起这两个字。

三、镇江的地名群像

王傲毅和宦德胜不是孤立的两例。在镇江，用烈士名字命名地名，是一种持续了几代人的传统。

从时间顺序看，最早的一处可能是伯先路。1926年冷遹倡建伯先公园，把原来的南马路改成了伯先路——纪念1911年病逝的辛亥上将赵伯先。这是镇江第一次把烈士的名字嵌进街道。

到了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这个传统在丹徒、丹阳的乡间延续了下来。肖国生牺牲后，下会村改成了国生村，村头的路叫国生路。何其一牺牲后，原来的下会村改成了其一村。徐盘荣牺牲后，蛟龙乡改成了盘荣乡，后来还修了盘荣水库。凌荣炳牺牲后，荣炳乡建立。朱廉贻牺牲在苏北，牺牲地改成了廉贻镇。张茂华牺牲在姚桥，当地有了茂华村。王傲毅牺牲后有了傲毅乡。宦德胜牺牲后有了德胜乡。陈文龙牺牲后，有了文龙水库。④

④ 镇江以烈士命名的地名统计，据丹徒区地方志、丹徒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官方资料及镇江日报相关报道综合。各地名命名时间先后顺序据上述来源整理。

这份名单还能往下数。但数到后来，你会发现一个规律：抗战时期的英烈多命名村和路，解放战争时期的英烈多命名乡和水库。抗战时根据地分散在乡村，纪念方式就地取材；解放战争后期政权逐步巩固，有了正式的命名程序和更大的行政单位。不管哪种方式，思路是同一的：让死去的人的名字活在活人的日常生活里。

这种做法在全国并不罕见，但在镇江这个地域面积不大的地方，密度之高、时间延续之久，却并不多见。镇江人不喜欢在纪念碑前说太多话，但他们把名字刻在村口的牌坊上、桥头的石碑上、水库的大坝上。用什么方式纪念，比纪念什么更能说明一个地方的性格。

四、姚桥的名录

姚桥，丹徒东部的一个乡镇。解放战争时期，这里属于丹北地区，是共产党地下武装活动频繁的区域。⑤

⑤ 姚桥地区在解放战争时期属丹北地区，据丹徒区地方志及丹徒革命史相关文献。

姚桥籍的解放战争英烈，目前公开可查的名单极为有限。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王傲毅、宦德胜一样，只留下了姓名和牺牲年份。他们生前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参加的革命，在什么地方倒下——这些信息大多随他们的生命一起消失了。

但他们没有被忘记。丹徒区烈士英名录共收录烈士332名，其中解放战争时期的烈士，包括姚桥籍的在内，与王傲毅、宦德胜排在同一册名录上。⑥每个人的名字占一行：姓名、籍贯、生卒年、牺牲地点。有些人的生卒年那一栏空着，有些人的牺牲地点那一栏写着“不详”。但名字在，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文字。

⑥ 丹徒区烈士英名录共收录烈士332名，据丹徒区退役军人事务局官方资料。姚桥籍解放战争英烈的具体名单和事迹，现存公开史料极为有限，本集暂不逐一列出，待后续补充调研后再作完善。

尾声

王傲毅、宦德胜、张茂华、徐盘荣、何其一、陈文龙……这些名字被刻在丹徒的村牌上、路牌上、桥名上、水库大坝上。解放战争的胜利，靠的是无数这样的人。他们多数没有留下完整的传记，甚至没有留下生年。

但地名替他们活到了今天。当你在导航里输入“德胜村”，当你在村口看见“敖毅村”三个字，当你从荣炳镇的高速出口下来——那些名字正在被念起。这就是镇江记住一个人的方式。

（第三十一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