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b68l?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我伸出手的时候</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qsyy?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小说:月圆月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4章 郑州的公交车(回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放下话筒的时候,门外的车铃声忽然响了——外卖小哥从电影院门口骑过去,车铃按了两声,叮铃叮铃。那声音脆生生的,穿过电话亭的玻璃,钻进来,落在她耳朵里。</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瞬。</p><p class="ql-block">郑州62路公交车上的铃也是这样的。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叮——”,像是司机在提醒那些刚上车的人站稳。那声音尖细清亮,像针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痕。她每次听到那声音,就知道车要开了。</p><p class="ql-block">她放下话筒,手指从叉簧上松开的时候,指尖还留着电话听筒的弧度和凉意。</p><p class="ql-block">她站在电话亭里,外面的车铃声还在响着,越来越远,像是被一辆车带走了。她忽然很想再坐一次62路,不是现在,是从前的,那辆挤满人的、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大蒜味的绿皮公交车。</p><p class="ql-block">她闭上眼睛,车铃声还在耳朵里回响,一圈一圈的。</p><p class="ql-block">那是2011年冬天的事。</p><p class="ql-block">喻贵兰二十二岁,在郑州一家服装厂做工。说是服装厂,其实就是租了几间民房当车间的小作坊,连块正式的招牌都没有。</p><p class="ql-block">老板姓林,福建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舌头卷着,像是含了一颗话梅。车间里摆着二十几台缝纫机,工人大多是像她一样从农村来的年轻姑娘。</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是流水线最末端给牛仔裤钉扣子的。一天下来,她要重复同一个动作上千次——把扣子对准位置,踩一下机器,咔嗒一声,又一颗。刚开始那几天右手手腕又酸又肿,晚上睡觉的时候疼得攥不住拳头。</p><p class="ql-block">后来慢慢习惯了,手腕上长出一层薄薄的茧子,按下去硬硬的,像壳。</p><p class="ql-block">车间里的味道是混的——布料、染料、机油、汗水,搅在一起,说不上臭但也不好闻,像一堆新衣服闷在塑料袋里很久之后打开的那种。</p><p class="ql-block">机器的噪音从早响到晚——缝纫机的哒哒声、锁边机的嗡嗡声、熨斗喷气的嘶嘶声——混在一块,震得人耳膜发麻,待久了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是机器的一部分。下班摘掉耳塞,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声,要过好一会儿才散。</p><p class="ql-block">每个月休息两天,工资一千八。加班的话每小时补贴三块钱,所以她经常加班。多干一个小时三块,一个月下来也多不出多少,但她不加班也没别的事做。</p><p class="ql-block">租房在城中村刘庄,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阳光,墙角的潮气渗进被子里,冬天湿冷湿冷的,盖两床被子还觉得骨头里发凉。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冲水的水箱总是坏的,喻贵兰每次去都憋着气。洗澡要去巷口的公共浴室,五块钱一次,一个星期一次。</p><p class="ql-block">周末她不出门,待在房间里洗衣服、睡觉、发呆。有时候去菜市场买一个西红柿、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够吃两顿。有一个小电锅,煮面条炒菜,油烟大,她用报纸挡在窗户上,怕房东闻到。</p><p class="ql-block">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也看不到什么变化。她认识的大部分女孩都是这样的——在工厂干几年,攒点钱,回老家相亲嫁人,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p><p class="ql-block">但偶尔在某个瞬间,看到路边的大学生背着书包走过,听到店里放一首听不懂的英文歌,或者在公交车上看到有人捧着一本书埋头读——心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不一样的,有些人的人生是不一样的。</p><p class="ql-block">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她经常听不见。但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在,一直在,只不过大多数时候被缝纫机的哒哒声盖住了,被隔壁小孩的哭声盖住了。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它又回来了,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她一下。</p><p class="ql-block">那是她第一次遇到方清纯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周末下午,请假去火车站寄钱。父亲打电话来说弟弟的学费还差三百。她手头也不宽裕,但这个月加了不少班,能挤出来。</p><p class="ql-block">钱装在贴身内衣口袋里,用别针别住了。坐上62路,从刘庄到火车站,要将近一个小时。</p><p class="ql-block">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站在后门附近,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扶手——扶手上包着黑色塑料套,被人摸得油光发亮,那种触感温热黏腻,像是被无数双手掌盘过——另一只手护在胸口,隔着外套摸了摸那三百块,确认还在。</p><p class="ql-block">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每到一站上来一批人,车厢里越来越挤。有人踩了她的脚,说了声对不起,她摇摇头。有人身上有一股大蒜和烟味混着的气味,熏得她有些头晕。</p><p class="ql-block">窗外灰蒙蒙的——郑州的天总是灰的,见不到蓝天。建筑物灰,街道灰,行人的脸色也灰。偶尔有几棵行道树,叶子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p><p class="ql-block">到了某一站,上来一个人。车厢里挤得只能侧身站,喻贵兰身边多了一个女孩——背着书包,白色羽绒服,红色围巾,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p><p class="ql-block">女孩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爽的气味,不是香水,像洗衣液或者沐浴露留下的,干净的。</p><p class="ql-block">喻贵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空间。女孩冲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眼睛弯了一下,又正回来。</p><p class="ql-block">公交车过了两三站。车厢越来越挤,人贴着人。喻贵兰听到旁边的女孩惊呼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我的钱包!”</p><p class="ql-block">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女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慌忙翻书包——拉开拉链,翻一遍,没有;又翻一遍,还是没有;摸羽绒服口袋,左口袋,空,右口袋,空。嘴唇抿紧了,眼眶开始泛红。</p><p class="ql-block">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被偷了?下去报警吧,前面就是派出所。”</p><p class="ql-block">车门开了。女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下了车。</p><p class="ql-block">喻贵兰也跟着下了车。</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她的钱还在口袋里,还要去火车站寄钱。</p><p class="ql-block">但她的脚不听使唤地跟着那个女孩走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了,哐一声。公交车轰隆隆开走,尾气喷了她一身,又冷又呛。</p><p class="ql-block">女孩站在路边,手足无措。脸冻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嘴唇微微抖着,看起来快哭了。</p><p class="ql-block">喻贵兰走过去,问:“你丢了多少钱?”</p><p class="ql-block">女孩转过头来看她——大概没料到会有人跟下来——愣了一瞬才回答:“两百多,还有学生证。”</p><p class="ql-block">两百多。喻贵兰知道那是多少钱。工厂加一个星期班。但对于一个学生来说,那可能是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她能想象那种着急。</p><p class="ql-block">“哪个学校的?”</p><p class="ql-block">“郑大。”女孩说,“我从学校出来买东西,坐公交车回去,钱包放在书包外侧口袋里。可能就是在车上被人摸走的。”</p><p class="ql-block">“学生证补办麻烦吗?”</p><p class="ql-block">“麻烦,但还好。主要是钱……这个月的生活费。”</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沉默了几秒。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张钱。她没有直接抽出来。先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伸进去,指尖碰到了纸币的边角。</p><p class="ql-block">她先掏出整叠钱——三张一百的,折痕叠得整整齐齐,深。</p><p class="ql-block">她低头看着那叠钱,拇指在边角上捻了一下,像是在数,也像是在计算。三张,刚好三百。父亲说弟弟的学费差三百。这个月加班加出来的,每多干一个小时三块钱,她攒了整整一个月的晚上。</p><p class="ql-block">她拇指在那叠钱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捻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三百块确实还在——一分不少,还在这里。</p><p class="ql-block">然后她从最下面抽出一张二十的,把钱折好放回口袋,拉链拉上。</p><p class="ql-block">二十块钱。她递过去:“够你回学校了吧?”</p><p class="ql-block">女孩愣住了。看着那二十块钱,又抬头看喻贵兰的脸,像是没反应过来。</p><p class="ql-block">“拿着吧。”喻贵兰把钱塞进她手里,“公交车两块钱就到了,剩下的还能吃顿饭。”</p><p class="ql-block">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我……我怎么还你?”</p><p class="ql-block">“不用还了。”</p><p class="ql-block">“不行,我一定要还你。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犹豫了一下。她不太习惯把联系方式给陌生人,但那个女孩的眼神诚恳得让人不忍心拒绝。</p><p class="ql-block">她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女孩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记下来。写得很认真,写完又核对了一遍,拇指在号码上点着读了一遍。</p><p class="ql-block">“我叫方清纯。郑大中文系的。你呢?”</p><p class="ql-block">“喻贵兰。”</p><p class="ql-block">“贵兰——”方清纯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嘴角一弯,“好听。”</p><p class="ql-block">她把纸条收进书包,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系有个师兄毕业以后去了北京,在一个叫《小说园地》的杂志当编辑。我以后也想去。”</p><p class="ql-block">她说着,目光望向远处,那光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小片碎银。</p><p class="ql-block">喻贵兰不知道《小说园地》是什么,但她顺着方清纯的目光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说:“那挺好的。”</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笑了。那是喻贵兰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喻贵兰接到了方清纯的电话。</p><p class="ql-block">刚从公共浴室回来,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房间很冷,暖气烧得不够,裹着一件棉袄缩着肩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传来年轻女孩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喂,是贵兰吗?我是方清纯。”</p><p class="ql-block">“哦,是你啊。”</p><p class="ql-block">“我已经回学校了。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把钱还给你。”</p><p class="ql-block">“不用了,真的不用了。”</p><p class="ql-block">“不行,我一定要还。你在哪里?刘庄?我查了一下地图,离我们学校不算太远,我坐公交车过来。”</p><p class="ql-block">喻贵兰还想推辞,但方清纯语气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报了地址——刘庄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喻贵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楼。</p><p class="ql-block">刘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清朝年间种的,树干粗得两三个人才能合抱。夏天枝叶茂密,能遮出一大片荫凉,但现在是冬天,树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暗的天空。</p><p class="ql-block">她在槐树下等了半个多小时。风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片刮。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手揣在口袋里,来回跺着脚。旁边卖烤红薯的摊位上飘来焦甜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没吃晚饭。</p><p class="ql-block">天全黑了。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路边几家小吃摊冒着热气。她看到远处走来一个人影——白色羽绒服,红色围巾。</p><p class="ql-block">方清纯走近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喻贵兰,小跑着过来。</p><p class="ql-block">“等很久了吧?”鼻尖冻得通红,说话呼出白雾。</p><p class="ql-block">“没有。”</p><p class="ql-block">方清纯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来:“还你的,谢谢你。”</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接过钱,折好放进口袋。纸币是温的,带着方清纯口袋里的体温,和下午她递出去时那张冷冰冰的二十块不一样。</p><p class="ql-block">方清纯又把塑料袋递过来:“这个给你。”</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接过来打开——两个烤红薯,用报纸包着,还冒着热气,报纸被热气洇得半透明了。</p><p class="ql-block">“我刚在路上买的,”方清纯说,“天冷,吃点热的暖和暖和。”</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看着那两个红薯。报纸边缘被热气洇湿了,有些地方透了油。她能感觉到透过报纸传上来的温度,烫烫的,隔着塑料袋都能觉得。</p><p class="ql-block">她不擅长表达,别人对她好她记在心里,但嘴上说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笑了,说:“你尝尝,这家烤红薯特别甜,我经常买。”</p><p class="ql-block">喻贵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红薯被她握在掌心里,很烫,烫得她下意识地想缩手。</p><p class="ql-block">她没有放回去,两只手倒腾了几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才稳住了。</p><p class="ql-block">她把红薯握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小块烧红的炭。</p><p class="ql-block">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尖被烫得发红,掌心里有一片发烫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烙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她剥开皮——金黄色的薯肉露出来,热气升腾扑在脸上,焦甜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咬了一口,烫,软糯的薯肉在嘴里化开,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流到胃里,然后散开,暖到手脚。</p><p class="ql-block">“好吃吗?”方清纯问。</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红薯,说不出话,只能点头。</p><p class="ql-block">方清纯也拿出另一个,剥开皮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路灯下,一人捧着一个红薯,呼哧呼哧地吃着,热气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p><p class="ql-block">“贵兰,”方清纯突然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抬起头看她。路灯的光从方清纯身后照过来,在她头发边缘镀了一圈金色的毛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喻贵兰知道,这句话对方清纯来说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对她来说——意义不一样。</p><p class="ql-block">她嘴里还含着红薯,热乎乎的,甜味还在舌头上。她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在路灯下吃完了红薯。方清纯把皮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p><p class="ql-block">“我该回去了,晚了宿舍要关门了。”</p><p class="ql-block">“我送你到公交站。”</p><p class="ql-block">“不用,我自己去就行。”</p><p class="ql-block">“我送你。”</p><p class="ql-block">方清纯没有再推辞。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p><p class="ql-block">“贵兰,你在哪里上班?”</p><p class="ql-block">“服装厂。”</p><p class="ql-block">“辛苦吗?”</p><p class="ql-block">“还好。”</p><p class="ql-block">“你多大?”</p><p class="ql-block">“二十二。”</p><p class="ql-block">“我比你小三岁,今年十九,大一。”</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点了点头。十九岁,大一——两个词离她很遥远。她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广东的电子厂干两年了,每天站在流水线前焊电路板,眼睛盯得发酸。没上过高中。初中毕业家里就不让读了,父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p><p class="ql-block">“你平时休息的时候做什么?”</p><p class="ql-block">“不做什么。洗衣服,睡觉。”</p><p class="ql-block">“不出来玩吗?”</p><p class="ql-block">“没什么好玩的。”</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看了她一眼,没再问。</p><p class="ql-block">到了公交站,方清纯看了看站牌:“我坐B12回去,直接到学校门口。”</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车来了。方清纯上了车,靠窗坐下,隔着车窗冲她挥手。喻贵兰也挥了挥手。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还是冷,但她手里还残留着红薯的温度。她把两只手捧在一起,对着掌心呵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她想起方清纯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默默地回了一句:好。</p> <p class="ql-block">后来喻贵兰离开了郑州。父亲病了,肝硬化,医生说不能干重活。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她必须回去。</p><p class="ql-block">走的那天没有跟方清纯告别。她不知道怎么告别。想过打电话,想过发短信,想过当面说——但最终什么也没做。</p><p class="ql-block">她只是收拾了行李,退了房间,坐上了回潢川的大巴车。</p><p class="ql-block">大巴车开出郑州汽车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市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路灯还亮着,昏黄的。</p><p class="ql-block">街道上没什么人,清洁工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喻贵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一切缓缓后退。</p><p class="ql-block">她往郑大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到具体的建筑,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p><p class="ql-block">她想起了图书馆的阳光,牛肉面的味道,方清纯的笑脸。</p><p class="ql-block">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的。闭上眼睛,喉咙发紧。大巴驶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收割过的稻田,裸露的褐色土地,几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p><p class="ql-block">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方清纯”三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她看着那个名字,像是隔着水看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轮廓还在,但摸不到。</p><p class="ql-block">车进了隧道。光线暗了下来,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掠过,又一道一道地离开。</p><p class="ql-block">隧道壁上的灯间隔均匀,像被谁用尺子量过。</p><p class="ql-block">她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隧道到了尽头,光猛地灌进来——白茫茫的一片,把什么都淹没了。</p><p class="ql-block">她眯起眼睛,没有回头看。手机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