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恰逢其时第31章毕业旅行

介子

作者：耿顺甫美篇昵称：介子美篇号：504271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cacq?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不晚</a>封面与插图：Ai制作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1jfjl0?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小说恰逢其时序言及更新动态</a> 第31章毕业旅行 1998年6月，云南，丽江。王思远坐在古城一家客栈的二楼露台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是他用积攒了两年的奖学金买的，东芝Satellite，十四寸屏幕，Windows 98系统，内存三十二兆，硬盘四G，花了一万两千块。在同学眼里，这是奢侈品；在他眼里，这是吃饭的家伙。他学的是计算机，没有电脑，就像画家没有画笔，作家没有稿纸。这台机器陪了他一年半，键盘上的字母“C”和“V”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那是他复制粘贴用得太多，不是偷懒，是写代码的时候经常需要重复调用同样的函数。他有时候会摸着那两个光秃秃的键帽，想，这两个键大概是全世界程序员用得最多的。露台不大，摆着几张藤椅和木桌，栏杆上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把半边天空染成了紫色。远处是玉龙雪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顶巨大的王冠，又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这座古城来了又走的人。客栈是纳西族风格，木质结构，雕花窗户，青瓦屋顶，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每一秒落地的声音。王思远没在看风景。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一行地写着代码。他在做一个网站——一个BBS系统，用Perl写的，支持用户注册、发帖、回帖、私信。这是他毕业设计的一部分，也是他给一家网络公司做的外包项目，报酬是五千块。五千块，够他还掉欠同学的两千块，够他请客吃一顿散伙饭，够他买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他算得很清楚，每一分钱都有去处。“王思远，你还在写代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过头，看见室友刘东明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刘东明是他北邮的同学，湖南人，胖乎乎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兔牙，像一只憨厚的兔子。他们两个是系里仅有的两个不考研的人。刘东明要回老家考公务员，王思远要去深圳闯荡。毕业前，两个人决定来云南旅行，算是告别青春，也算是在一头扎进成人世界之前，最后看一眼山水。“不写怎么办？后天要交货了。”王思远头也不抬，手指没停。“你这个人，出来玩还工作，没救了。”刘东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茶杯搁在桌上。“你不也是？出来玩还带着《申论》。”刘东明笑了，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申论》，用荧光笔划重点。书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笔记。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客栈很安静，只有蝉鸣和键盘的敲击声，偶尔有鸟从屋檐下飞过，扑棱着翅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群年轻人从大门涌进来，拖着行李箱，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T恤和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相机，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和兴奋。领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举着一面小旗子，喊着：“大家把身份证拿出来，登记入住！”“是旅行团。”刘东明探头看了一眼，“好像是大学生。你看那箱子，全是拉杆的，不便宜。”“嗯。”王思远没抬头。“你不看看？里面有几个姑娘长得不错。那个穿白衣服的，看见没？”“跟我有什么关系？”王思远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你这个人，真是不解风情。”刘东明摇了摇头，继续划他的《申论》。王思远没理他，继续写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上滚。他写得很专注，周围的一切都被屏蔽了——蝉鸣、喧哗、刘东明的絮叨，全都听不见了。他进入了一种状态，一种只有程序员才能理解的状态，像是整个人钻进了电脑里，变成了代码的一部分。不是代码像他，是他像代码。逻辑的、严谨的、每一行都有它的去处。直到一个声音把他拉出来。“请问，这附近有插座吗？”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露台门口。她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白里透红的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眼睛很大，眼珠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诺基亚6110，当时最流行的款式，黑色的机身，绿色的屏幕，天线很短，像一根小犄角。“插座？”王思远愣了一下，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我手机没电了。客栈前台说没有充电器借，让我自己找插座。”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能照见人影，“你这边有吗？”王思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接线板，上面插着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适配器，还有一个空的插孔。线板是白色的，用了很久，边角发黄，上面沾着几滴干了的墨水。“有。”他把接线板从桌子下面拉出来，推到桌子边缘，“你充吧。”“谢谢你。”她走过来，蹲下去，把充电器插进插孔。手机屏幕上亮起了电池图标，红色的，一格电都没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嘎吱”一声。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差点碰到他的胳膊。他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栀子花，又像刚割过的青草。他的心跳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把它归咎于咖啡。他早上喝了三杯速溶咖啡，雀巢的，从北京带来的，一直喝到现在。“你是来旅游的？”她问。“嗯。毕业旅行。”“哪个学校的？”“北邮。北京邮电大学。”“哦，学计算机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他指了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写代码呢。”她看了一眼屏幕，满屏的英文字母和符号，看得她眼花缭乱。有if、else、for、while，有大括号小括号，有她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逻辑。“看不懂。但感觉很厉害。像外星文。”“不厉害。就是一些指令。机器能看懂，人看不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拿出相机，对着远处的玉龙雪山拍了一张照片。相机是胶卷的，柯达，过片的声音“咔嚓”一下，很好听，像掰断一根脆嫩的树枝。她把相机放下来，转回头看着他。“你是哪个学校的？”王思远问。“对外经贸。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哦，那你是学做生意的。”他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差不多。不过我们学的更多是理论，什么国际贸易实务、国际金融、国际商法。学了一堆，真到了贸易公司，还得从头学起。”“听起来比我的专业有用。”“有用什么？出来不还是从跟单做起？”她笑了一下，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一粒芝麻。“你们学计算机的，出来做什么？”“写代码。做网站。也许去互联网公司。”“互联网？那是什么？”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在质疑，是真的好奇。“就是……你上网吗？”“上过。学校机房，一小时两块钱。查查资料，收收邮件。有时候去BBS看看，清华的BBS很热闹。”“那就是互联网。以后，大家都会上网的。买东西、看新闻、聊天、交朋友，都在网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怪。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在吹牛，是在说一件他深信不疑的事情。她不太懂互联网，但她觉得，一个能对自己做的事情深信不疑的人，应该不坏。在这个大家都忙着考研、考公务员、找铁饭碗的年代，有一个人说他要去做一件大家都不太懂的事，而且说得那么笃定，她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王思远。”“我叫陈静怡。”“你好。”“你好。”两个人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瘦，指节很长，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敲键盘磨出来的，在指腹上，一粒一粒的，像砂纸。她的手很软，很小，握起来像一块棉花，温热的。刘东明从楼下上来，手里端着两碗米线，看见王思远旁边坐着一个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促狭，有“你小子行啊”的意思。“哟，思远，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刚才。她手机没电了，来充电。”王思远说。“哦。”刘东明把一碗米线放在王思远面前，另一碗自己端着，“我叫刘东明，他室友。你是？”“陈静怡。”“你一个人来的？”“不是。跟团。我们学校组织的毕业旅行，二十几个人。对外经贸大学的。”“那你们人挺多的。我们俩就两个人。两个人，安静。”“两个人也挺好。自由。”刘东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吃米线。他吃得很响，吸溜吸溜的，像在跟米线打架，汤汁溅到《申论》的封面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王思远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线是鸡汤底的，很鲜，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几粒葱花。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屏幕上的代码，筷子夹着米线悬在半空中，忘了送到嘴里。“你吃饭还看电脑？”陈静怡问。“习惯了。吃饭的时候脑子空着，不如写两行。脑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这个人，真奇怪。”“大家都这么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嘲，也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有一圈涟漪，然后就消失了。但那圈涟漪在王思远的心里荡了好几下。他低下头，继续吃米线。米线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香。下午两点，旅行团集合，要去虎跳峡徒步。陈静怡的手机充了百分之六十的电，她把充电器拔下来，线绕在充电器上，用橡皮筋扎好，装进包里。橡皮筋是从方便面的袋子上拆下来的，红色的，弹力已经不太好了。她站起来。“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插座。”“不客气。”“你们不去虎跳峡吗？”“去。我们也是自由行，可以一起。”王思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临时起意。但刘东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好啊。走吧。”三个人下了楼，跟着旅行团的大巴，去了虎跳峡。车程一个多小时，山路弯弯曲曲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偶尔有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路上，湿漉漉的。司机开得很慢，每一个弯都鸣笛，笛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信号。陈静怡坐在靠窗的位置，王思远坐在她旁边。刘东明坐在后面一排，跟曹芳菲坐在一起。车颠簸得厉害，她的头时不时碰到他的肩膀。每次碰到，她都赶紧坐直，说“不好意思”。他说“没事”。第三次碰到的时候，她没有坐直，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很窄，但很硬，像一块石头，骨头硌着她的脸颊。她靠着，觉得挺踏实。窗外的风景在后退，山、水、云、树，都在后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一刻不用说话，也很好。“王思远，你以后真的要去深圳？”她问。“嗯。已经找好公司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电子商务的。叫‘中国商品交易网’，做B2B的。”“电子商务是什么？”“就是在网上买东西。你看中一件商品，点一下鼠标，付了钱，人家给你寄过来。”“那能行吗？大家敢在网上付钱吗？万一被骗了怎么办？”“现在不敢，以后会敢的。就像以前大家不敢在邮局汇款买东西，怕钱寄丢了，现在不也敢了？信任是慢慢建立的。就像你信任银行把钱存在里面，你信任邮局把信寄出去。互联网也会被信任的。”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那你去了深圳，住哪里？”“先租房子。公司有宿舍，但不一定住得惯。几个人挤一间，还不如自己租。”“你一个人？”“嗯。一个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孤独，只有一种“就该这样”的平静。 她没再问了，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金沙江在峡谷里奔腾，水是浑黄的，像一锅翻滚的泥浆，白色的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巨石，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对面的山很高，山顶插在云里，看不见顶，只有一层一层的绿色，深的、浅的、浓的、淡的。她看着那些山，忽然觉得，这个人要去的地方，比这些山还远。他要去的地方叫未来。她不知道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但她有点好奇。虎跳峡徒步了三个小时。路不好走，有的地方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脚底打滑；有的地方是陡坡，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有的地方要贴着山壁走，旁边就是悬崖，金沙江在下面咆哮，声音从谷底传上来，震得人耳朵发麻。陈静怡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第二步，眼睛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往旁边看。王思远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你还好吗？”他问。“还好。就是有点喘。”她扶着山壁，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全是汗，T恤领口湿了一片。“休息一下。”他停下来，等了她一会儿。他站在路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山壁。她赶上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鼻尖上挂着汗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纸巾是心相印的，包装上印着两只企鹅，圆滚滚的，憨态可掬。“擦擦。”她接过去，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上的汗。纸巾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谢谢你。”“不客气。”刘东明走在后面，拿着相机到处拍。他拍山，拍水，拍云，拍石头，就是不拍人。陈静怡的同班同学曹芳菲走过来，挽着她的胳膊，看了王思远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曹芳菲个子比陈静怡高半个头，瘦，瓜子脸，烫了卷发，戴着一副墨镜，穿一件红色的T恤，很醒目。“静怡，这个人是谁？”曹芳菲低声问。“刚认识的。北邮的，学计算机的。”“长得还行。就是有点瘦。你摸摸他胳膊，有没有肌肉？程序员是不是都不锻炼？”“人家那是精瘦。”陈静怡看了她一眼。“你帮他说话？”“没有。我就是陈述事实。”曹芳菲笑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陈静怡脸红了，打了她一下。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往前走了，笑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王思远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一根鞭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忽然觉得，这次旅行，也许不只是旅行。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感觉到了。就像代码编译通过的那一瞬间——屏幕上的错误信息全部消失，光标停在最后一行，静静的，等着你输入下一个命令。那种感觉，你知道，成了。晚上，回到丽江古城，旅行团自由活动。陈静怡和几个同学去逛四方街，王思远和刘东明去了一家酒吧。酒吧不大，木板墙，挂着几盏红灯笼，灯笼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台上有一个歌手在弹吉他，唱的是老狼的《同桌的你》，声音沙哑，带着一点烟酒味。“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王思远要了一瓶啤酒，刘东明要了一杯果汁。“你不喝酒？”王思远问。“不喝。考公务员要体检，肝不能有问题。转氨酶高了就完了。”刘东明把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橙汁的泡沫沾在上唇上，他用舌头舔了舔。“你对自己真狠。”“不狠怎么考得上？几百个人抢一个位置。你知道湖南的公务员考试有多恐怖吗？一个岗位几百人报名，比高考还难。有的热门岗位上千人。”王思远喝了一口啤酒，苦的。他不喜欢啤酒的味道，又苦又涩，像药，像没煮熟的苦瓜。但今天想喝。他想起下午在车上，陈静怡靠在他肩膀上的感觉。她的头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头发很软，软得像丝绸；有一点点洗发水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很好闻。他想再闻一次。“思远，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陈静怡？”刘东明忽然问。“没有。”“你骗人。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就是……像看代码一样。”“看代码什么眼神？”王思远皱了皱眉。“专注。认真。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一行代码。你看她的时候，周围的人都消失了，就剩下她一个。你写代码的时候也是那样，喊你吃饭你都听不见。”王思远不说话了。他喝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嗒”的一声。台上的歌手换了歌，唱的是《青春无悔》——“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旋律很慢，像水在流。他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有点伤感。大学四年，就这么结束了。一千多个日夜，从C语言到数据结构，从操作系统到计算机网络，从图书馆到机房，从食堂到宿舍。明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他去深圳，刘东明回湖南，陈静怡不知道去哪里。也许去上海，也许去深圳，也许回老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到她。第二天一早，王思远在客栈的院子里遇到了陈静怡。她坐在老槐树下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像一枚枚金色的硬币，在白色的T恤上移动，忽明忽暗。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垂到肩膀，脚上一双凉鞋，脚趾涂了淡淡的指甲油，粉红色的，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早。”他走过去。“早。”她抬起头，合上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国富论》三个字，亚当·斯密的头像在封面上，戴着假发，表情严肃，像一位严厉的老师。“看什么书？”“《国富论》。亚当·斯密的。我们专业的必读书。老师说，不读这本书，就不配说自己是学国际经济与贸易的。”“好看吗？”“不好看。但得看。”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了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上，亮得刺眼，一只蚂蚁从阳光里爬过，拖着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面包屑，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王思远，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想写一个网站，让所有的人都能在上面买东西。”“就像……一个网上商场？”“对。网上商场。你可以在上面开店，卖任何东西。别人可以在上面买东西，用信用卡付钱。网站从中抽一点佣金。卖家多了，买家就多；买家多了，卖家就更多。这是一个循环，正循环。”“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她歪着头看着他，下巴搁在膝盖上。“也许吧。但我想试试。”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冲动，不是妄想，不是那种年轻人常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像老树的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土里，扎在石头缝里，扎在地下水能流到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说。“哪里有意思？”“你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不是‘我想’，是‘我要’。没有‘可能’，没有‘也许’，没有‘万一’。就是‘我要’。”“因为我已经在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是他在学校打印店印的，一百张十五块钱，白底黑字，很朴素。纸上只有几行字，地址、电话、邮箱。“这是我的Email。你有空给我发邮件。”她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王思远，北京邮电大学计算机系”，下面是一行电子邮箱地址。那时候，名片上印Email的人还不多，大部分人觉得那是浪费纸，印了也没人看。她把名片夹进书里，合上，用手按了按封面，也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好。我给你发。”下午，旅行团要走了。陈静怡和同学们上了大巴，行李箱塞进车底的行李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关上了。王思远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大巴慢慢驶出巷子。巷子很窄，大巴几乎是擦着两边的墙过去的，后视镜差点刮到屋檐，有人从窗户里伸头看，喊了一声“小心”。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大巴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几片落叶被车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地上。他站在那里，愣了很久。刘东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了。”“你没要她的电话？”刘东明问。“没有。”“你傻啊？不要电话怎么联系？光靠Email？那玩意儿谁天天看？收邮件还得去网吧。”“她会的。”王思远说。刘东明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一辈子打光棍吧。”王思远没理他。他转身回到露台，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代码。他写得很专注，比昨天更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他写了一整个下午，写了一千多行。天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符。那些字符，是他写给未来的信。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来，但他知道，他在写。他在写。这就够了。1998年7月，王思远毕业了。毕业典礼在北邮的大礼堂举行。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风格，高大的柱子，水晶吊灯，舞台上挂着“北京邮电大学一九九八届毕业典礼”的红底白字横幅，白字是泡沫板剪的，有些笔画歪了。校长讲话，讲了二十分钟，从“你们是跨世纪的一代”讲到“希望你们为中国的邮电通信事业贡献力量”。老师代表讲话，讲了十五分钟，声音哽咽，说“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台下有人哭了。学生代表讲话，讲了十分钟，说“感谢母校，感谢老师，感谢父母”。掌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王思远坐在台下，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帽檐上的流苏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的学士服是租的，十块钱一天，袖子有点长，挽了一截。他的父母没有来。母亲李淑芬在东北老家，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车，晕车，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腿会肿。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只有三个月。他记不太清父亲的样子，只记得他很高，很瘦，说话声音很低，低到要凑近了才能听见。他是母亲一个人拉扯大的。母亲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挣三百多块，供他读书、吃饭、买书。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他身上。他考上北邮那年，母亲高兴得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录取通知书上，把“北京邮电大学”几个字洇湿了一小块。她说“思远，你出息了”。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出息，但他知道，他不会让母亲失望。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和同学们去吃了散伙饭。在北京理工大学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叫“巴蜀人家”，红灯笼，竹帘子，墙上挂着四川风景画——九寨沟的水、峨眉山的云、都江堰的鱼嘴。包了一个大包间，坐了四桌，每桌十二个人。大家喝酒、吃肉、唱歌、哭。有人抱着酒瓶喊“兄弟，以后常联系”，声音很大，像是怕以后再也喊不出来了。有人搂着肩膀说“苟富贵，勿相忘”，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念叨着“再喝一杯”。王思远喝了不少，脸红了，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不爱哭。从小就不爱哭。父亲走的时候他没哭，母亲生病的时候他没哭，被同学欺负的时候他没哭。他把眼泪咽进肚子里，让它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代码，变成网站，变成那个他要去的地方。刘东明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手很重，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的脸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打结，像含着个热茄子。“思远，你去了深圳，好好干。等你发了财，我去投奔你。”“好。你来。”“我考不上公务员就去。”刘东明说。“你考得上。”“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对自己狠。对自己狠的人，老天都会让路。”刘东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一起流。王思远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他的手在刘东明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孩子。包间里的灯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红的、白的、哭的、笑的。他想，这就是青春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就是成人世界了。1998年8月，王思远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车。硬座，二十多个小时。他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行李箱是黑色的，帆布的，轮子有一个是坏的，拖着走的时候“咕噜咕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抗议，像一句骂人的话。箱子里装着衣服、书、硬盘、光盘。书有七八本，都是计算机专业的，《C++程序设计》《数据结构与算法》《TCP/IP详解》，每本都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磨掉了。双肩包里装着那台东芝笔记本电脑，用衣服裹了好几层，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怕进水。他把双肩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 从北京到深圳，经过河北、河南、湖北、湖南、广东。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平原一望无际，麦田金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丘陵起伏连绵，稻田翠绿，像一层一层的绿毯；从南方的丘陵变成广东的城镇，城镇密密麻麻，厂房林立，烟囱冒着白烟。他第一次去南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山、那么多的水、那么多的绿色。他的眼睛不够用了，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南方周末》。他看了看王思远，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双肩包，又从双肩包扫回他的脸。“去深圳打工？”他问。“嗯。”“做什么工作？”“写程序。”“程序员？那行啊。深圳那边好多互联网公司，听说工资高。我一个朋友的侄子，也是写程序的，在华为，一个月好几千。好几千啊，我们那时候一个月才几十块。”“您做什么的？”“我？做生意的。做电子元器件。深圳那边工厂多，好做生意。我在华强北有个柜台，卖电阻电容，一个月也能挣几千块。”“您一个人？”“一个人。老婆孩子在老家。深圳赚钱，老家养娃，两头跑。”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混着泡面味和汗味。“小伙子，深圳这个地方，有机会，也有坑。你小心点，别被人骗了。骗钱的、骗色的、骗技术的，什么人都有。你在华强北走一圈，十个有八个是骗子。”“谢谢您。我会小心的。”“嗯。看你像个老实人。老实人容易吃亏。”中年人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过道里，被走过的人踩散了。王思远没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火车在暮色中驶入深圳，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稀疏的几点，像萤火虫，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那些灯光下面，有无数和他一样的人，从全国各地涌来，带着行李，带着梦想，带着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愿望。他想起陈静怡，想起她在虎跳峡徒步时喘气的样子，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想起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时的笑容，嘴角那颗小痣被笑纹挤到了一边，眼睛弯成了月牙；想起她把名片夹进书里的动作，翻开书，夹进去，合上，用手按了按封面。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给他发邮件。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没有手机——他买不起，一部手机要好几千块，够他交半年的房租了。他只有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Email。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给他写信，但他希望她会。火车到站了。他拎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走出了深圳站。广场上人很多，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是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还有一种味道，是这座城市的味道，是水泥、汽油、汗水、希望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闻不出来，但他在呼吸。“深圳，”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我来了。”（待续）

长篇小说：恰逢其时 第31章 毕业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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