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登泰山

二两月光

有些风景，总要历经长夜跋涉方能遇见。这个暑假，我们的一年一聚是夜赴泰山，等候一场日出。

今年7月19日晚上九点，我和相交二十载的旧日同事兼挚友小赵、小夏带着三个小小少年，一起踏入泰安售票大厅换乘大巴，夜里十一点，我们终于立于泰山脚下。

抬眼望去，层层石阶蜿蜒叠翠，扶摇直上，隐入沉沉夜色，不见尽头。千百名登山者负重前行，手持拐杖、肩背行囊，灯火点点，人影攒动，都是奔赴山顶日出的追光者。

夜色微凉，晚风习习。我们在山脚小卖部各自买了一碗热汤泡面，驱散旅途疲惫，而后踏着星光石阶，正式开启夜爬泰山之旅。自古岱宗巍峨，雄峙齐鲁，杜甫诗云“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古人又言“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今夜亲临这座承载着千年文脉五岳独尊的名山，方知泰山之峻，不负千古盛名。

初登山路，我们并肩而行，笑语盈盈，晚风穿林而过，驱散三伏暑热，清爽惬意。山路两侧，千年石刻错落林立，夜色之中，无数旅人抬起手电筒，微光点点，映照着石壁上笔墨苍劲的岱宗千年文脉。一步一景，皆是山河底蕴，一步一吟，尽是岁月悠长。

山路迢迢，石阶层层，前行之路从轻松愉快逐渐变为步履蹒跚。夏夜闷热，爬山途中的汗水逐渐浸透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复更迭。山风微凉，徐徐吹来，我担心开心会着凉，频繁为开心更换T恤衫，可他依旧是满头满脸满身的汗水。

再看身边成千上万的登山者并肩前行，人流绵延不绝，顺着天梯石阶向上蔓延，放眼望去，浩浩荡荡，声势壮阔。 深夜登山，不见山河盛景，却能读懂攀登的意义。一路向上，大家都很疲惫，但是都在默默咬牙坚持着。

夜里一点半，行至三分之二处，夜色更凉，山路更陡。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走在前面的开心突然捂着额头告诉我他头有点疼，有点冷，担心感冒会加重。我心头一紧，赶紧和小赵小夏说了开心情况，于是大家在休息处的台阶边坐了下来休整。我为开心换上干爽上衣，温柔的小夏连忙为开心贴上暖宝宝，驱散寒意；细心的小赵掏出一袋板蓝根问我：“如果有热水，给开心冲着喝会好点。”可是水壶里的水早就冷了，哪里有热水呢？

我着急地四处张望，旁边只有一个中年男子搭建了一个简易小棚正在卖冰矿泉水。我走上前去试着询问小卖部老板：“可有热水，想给孩子冲袋板蓝根喝？”许是听出我语气里不自觉的期待和着急吧，老板为难地摇摇头后竟然起身拿起水壶，格外热忱善良地主动提出，愿意为孩子烧两瓶矿泉水。

滚烫的清水，冲泡开温热的药饮，暖意缓缓漫过孩子的脾胃，也暖透了漫漫登山路。我将余下的热水灌满水杯，揣在开心怀中，抵御山间深夜寒凉。大家坐在石阶上休整了一个多时辰，凌晨三点，继续出发。

凌晨四点半，历经整夜跋涉，我们终于登上泰山之巅。山顶广场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右侧空地边悬挂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世界杯赛事，无数旅人席地而坐，闲谈等候；左侧悬崖石链环绕，层层叠叠的人群遍布崖边石阶和高耸的石块上。

我拉着开心穿梭在人群中，终于寻得崖边拉起的铁链处有一个中年女子和一个青年男子中间有一个人的空隙，于是让开心站过去，自己站在开心的后面。 中年女子与青年男子不约而同侧过身子，腾出更大的空隙，女子微笑着对我说：“你也站进来吧，大家挤挤。”我感激地点头微笑，然后扶着铁链，一起沐着山风，静待东方破晓。

这真是一场漫长的等候啊！天边微泛浅红后就迟迟不见期待的朝阳破云而出了，一直都是霞光浅浅，云雾沉沉。直到六点，期待已久的日出仍然迟迟未至。举起手机相机兴致勃勃满心期待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六点后，太阳依旧毫无出来的迹象，有人开始遗憾起身，败兴离去。开心轻轻拽住我的衣角，轻声询问：“妈妈，今天估计是没有日出了，要不我们也回去吧？”

我看着被疲惫和失落裹挟着的开心，望着远方青山隐隐，云雾沉沉，想着这千里奔赴、整夜跋涉，一路咬牙坚持，总算登临山顶，怎么也不甘心失落而归啊！我轻声宽慰开心：“做攻略时今天确定是晴天！咱们再等等，再坚持一会儿，也许过会儿太阳就出来了呢！”开心于是咬咬牙克服疲惫，静待云开日出。

时光缓缓流淌，纷纷有人陆续沮丧地失望离场。就在我也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清晨六点半，东方云海骤然异动。一抹绯红穿透层层雾霭，缓缓晕染天际。人群瞬间沸腾，欢呼声、惊叹声响彻岱顶，久久回荡山谷。“妈妈，太阳终于出来了！”开心兴奋地拽紧我的衣袖，闪亮着眼睛雀跃地惊呼，我赶紧向东方看去。

只见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初如弯月，浅浅绯红，温润澄澈；须臾之间，渐成半圆、大半圆，最终一轮圆满朝阳挣脱云海桎梏，凌空跃出岱宗天际。初升的朝阳，不染喧嚣，纯净通透，像一枚刚破壳的赤红蛋黄，悬浮于层云之上，灼灼其华，落落无尘。漫天云雾被霞光染成温柔的橘红，云海翻涌，霞光万顷，山河辽阔，天地清明。

我静静伫立山巅，屏息凝望，一时间忘了拍照、忘了喧嚣，满心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治愈。是啊，即使曾经看过成千上万张泰山日出美景图片，也没有当下的震撼之感啊！眼前这日出盛景，唯有亲身经历，亲眼目睹，用心体会才是圆满。

身旁的开心拉着我眉眼含笑地感慨道：“妈妈，幸好我们坚持等待，没有早早离开。”

万道霞光柔和地洒落在开心的身上、脸上和睫毛上。看着我的小小少年不畏艰难，不言放弃，克服了感冒的身体不适，第一次熬夜，坚韧地征服泰山，最终亲眼目睹了日出盛况的满脸喜悦之情。我微笑着牵起开心的手，和小赵小夏相视而笑。

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恩：感恩二十年来虽身在不同城市各自忙碌，却能一年一聚的友谊；感恩陌生人的淳朴善意；感恩日出终究出现，让我的孩子真切地感受到了付出就有回报，坚持就会胜利的道理。

这场夜登泰山，终究是一次圆满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