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月十六日,是“半月潭”聚会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半月潭”是我们徒步群的名字。群友十余人,半月一聚,不求山高水长,只愿涓滴不断。日子便这样在一轮一轮的相聚里,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p><p class="ql-block">聚会轮流做东,群里“接龙”报名,已成默契。双木没有接龙。十五日晚,他只留下一句:“我明天忙完过来。”次日上午十时左右,又补了一句:“中午家中来人,无法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十二点半,除了四月闲人“脱龙”外,人员齐了。这回轮到我坐庄,照例端杯说了几句开场白:“日本投降了,天也凉快了。先掼蛋,后吃饭,现干酒。”六杯同饮,讨个六六大顺的彩头。酒意漫上来,话头便热了,三绕两绕,落到了双木身上。</p> <p class="ql-block">程主任放下筷子,轻叹一声:“双木不容易。嫂子病后,他一直在身边守着,从南京到铜陵,昼夜不离。上周还在市人民医院碰见他,嫂子气色瞧着还好。”</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不知谁低低接了一句:“他夫人几天前走了。十号那天,双木在朋友圈发了消息。”</p><p class="ql-block">我一怔。我并未刷到那条动态。后来有人转发给我,方知为真。桌上忽然静了几秒。那片刻的沉默,像被谁摁住了呼吸。大家都觉得可惜,又觉得心疼。双木去年刚退休,本该与妻子携手看晚霞,不想命运翻脸无情,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世间,哪有什么来日方长。</p> <p class="ql-block">这时再回想他昨晚和今早的话,句句都有了重量。“忙完就过来”,那是千头万绪里挤出的半寸空隙;“无法过去了”,那是被现实拽住衣角,挣不脱的无奈。双木向来热心群里的活动,若不是万不得已,不会缺席的。去年十一月,他夫人查出沉疴,随即赴南京求医。当时双木说,医生判断只剩八个月左右的光景。从南京回铜陵后,上一次聚会,他端着酒杯,苦笑摇头:“生命进入倒计时了。”那一声轻描淡写,藏着多少不舍、不甘、悲伤与绝望。几个月的陪护,把他的腰身磨得更细,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像秋后的芦苇,风一吹就晃,却始终不倒。</p> <p class="ql-block">感慨过后,酒仍要续,话仍要谈。可我知道,席间每个人的心底,都坠着一块沉沉的石头。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那声响清脆而短促,仿佛在提醒我们:此刻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我们在潭边说“六六大顺”,说“珍惜当下”,其实都是在与无常对峙着。</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蝉声渐渐稀了,秋意沿着窗棂的缝隙,一丝丝渗进来。我们聊起从前徒步走过的小径,聊起曾经走散的群友,聊着以后要多走一走,最好能恢复每周一次。</p><p class="ql-block">半月潭,半月一聚。像天上的月,有圆有缺。有人常来,有人暂别,有人永远留在了路的那一头。我们围坐潭边,看水面上的波纹荡开,又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生命何尝不是如此。有相聚,有别离,有说出口的再见,也有来不及开口的永别。</p> <p class="ql-block">酒过三巡,有人举杯提议:“下次双木若来,我们敬他一杯。”满座皆点头。</p><p class="ql-block">是啊,敬他一杯。敬他的寸步不离,敬他的沉默如石,敬他在命运的骤雨里没有倒下,只是瘦了一围。</p><p class="ql-block">也敬我们自己。敬我们明知世事无常,仍能坐下,端起杯,说一句“天凉了”,然后笑着往前走。</p> <p class="ql-block">半月潭的水面终会归复如镜,但今日泛起的涟漪,会一圈一圈,荡向远方。潭水不为谁停留,却记得每一片落下的叶子;而“半月潭”这三个字,就像那圈圈水纹,轻轻提醒着人间最朴素的道理:爱要趁早,酒要喝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