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的师生恋

王歌-摄影

王强在中国近代那些名冠天下的才子佳人中，不乏徐志摩、郁达夫、金岳霖、朱湘这些可圈可点的痴情文人。他们在男女爱恋上用情之深之切之轰轰烈烈无不令人唏嘘啧啧，击节称赞，成为人们津津乐道，常议不倦的谈资话题。用爱与美来构建他的精神世界和艺术天地，创造了中国现代小说全新式样的，曾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沈从文当属中国20世纪大名鼎鼎的文学家。他对张兆和那份缠绵如水，执着发痴的款款之情可谓情感世界里一道别样的独特风景，他那腔细腻柔软的致情乃世间少有的纯而真的典范。 1928年9月，已有文名的沈从文经好友徐志摩推荐进入由胡适任校长的中国公学任教。这个带着满口乡音土话的湘西“乡下人”（沈从文自称）虽腹有诗书却羞怯木讷。他初登讲坛，不少学生慕名前来听课。但他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却紧张得将授课内容忘得一干二净，手足无措地在讲台上足足呆站了10分钟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学生们由面面相觑到议论骚动，场面之尴尬可想而知。可怜的沈从文好不容易使自己稍稍平静下来，可事前精心准备的授课内容却在忐忑中仅用短短的10钟就草草讲完。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学生们望着这个洋相百出的知名作家除了发笑同样不知道干什么。课堂再次出现尴尬。在大脑一片空白中，沈从文不由自主地在黑板上下意识写出一行字：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这种傻乎乎的直率立即再次引起学生的轰堂大笑。此事传到胡适那里，这位开明的校长不仅没有责怪沈从文，反而笑着说“上课讲不出话，不遭学生轰就是成功。” 然而，让人始料不及的是，这堂令沈从文极度难堪，也令所有在场者捧腹大笑的文学课却把一名叫张兆和的女生推到沈从文眼前。这位聪慧美丽，活泼开朗，喜演话剧，爱跳芭蕾，引人注目的校花从此有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飞进沈从文为她洞开的心灵之窗，成为他一生专情苦恋的对象。见到张兆和后，沈从文的情感之堤顿时因她的出现闸门大开。他蓄满于心的爱意如泻洪的潮水一涌而出。为了拨动张兆和的心弦，使其与之共鸣唱和，双宿双飞，沈从文放下了名人的架子和老师的尊严，以爱的名义疯狂地给自己的学生写情书。他一封接一封地写着：“我不知怎么忽然爱上了你！”“每次见到你，我心里就发生一种哀愁，在感觉上总不免有将全部生命奉献而无所取偿的奴性自觉，人格完全失去，自尊也消失无余，明明白白从中得到的是一种痛若，却极珍视这痛苦来源。”“我把你当作我的神。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因有这腔真情，这个当时如雷贯耳，让许多青年学子仰视的沈从文几乎用了如此卑微的心态去表达他对张兆和的爱慕之情。但是，这个出自名门的张家三小姐对他却没有丝毫感觉。她恶作剧地把络绎不绝，接踵而来的追求者喻为青蛙，而大名鼎鼎的沈从文在她的审美里却连可怜的青蛙都不如，仅仅是一只丑陋不堪且位列13的赖蛤蟆。 沈从文顾不得这些，依然对她深切地表达着自己心中那份炙热发烫的情意：“望到北平高空明蓝的天，使人只想下跪，你给我的影响恰如这天空，距离得那么远，我日里望着，晚上做梦，总梦到生着翅膀，向上飞举。向上飞去，便看到许多星子，都成为你的眼睛了。”“你是我的月亮……”1933年初夏，沈从文在青岛海边拾得一枚酷似女阴的螺蚌。他寄给张兆和并写道：“我不仅爱你的灵魂，而且要你的肉体。”那份对爱灵与肉的渴望昭然可见。但张兆和本来就对他毫无感觉，对他如此直白露骨的表白更是不胜其烦。一气之下她终于将沈从文告到胡适那里。胡适看了信，没有责怪沈从文，也没有安慰张兆和，反而夸赞沈从文的才气和魅力，劝张兆和不要放弃嫁给他的机会。他说：“沈从文先生固执地爱你！”，话音刚落，张兆和立即冲口回答：“我固执地不爱他！”说完扭头即走。事后张兆和在日记里写道：“胡先生只知道爱是可贵的，以为只要是诚意的，就应当接受，他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他没有知道如果被爱者不爱这献上爱的人，而光只因他爱的诚挚，就勉强接受了它，这人为的非由两心互应的有恒结合，不单不是幸福的设计，终会酿成更大的麻烦与苦恼。” 胡适 胡适不忍眼见沈从文这位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被情所困，为爱愁苦。他向沈从文发出忠告：“这个女子不能了解你，更不能了解你的爱，你错用情了……不要让一个小女子夸口说她曾碎了沈从文的心……此人太年轻，生活经验太少……故能拒人自喜。” 可执着的沈从文并没因张兆和的无情和胡适的劝导气馁放弃。他用纯而真的挚爱无可动摇地把张兆和锁定为自己一生的爱人。为了赢得她的芳心，他不顾张兆和的漠视和世人的嘲笑，一如既往地爱着恋着追求着他一见倾心的张兆和，并告诉她：“‘萑苇’是易折的，‘磐石’是难动的，我的生命等于‘萑苇’，爱你的心希望它能如‘磐石’”。这个心如磐石，死心塌地爱着张兆和的汉子就这样持之以恒地足足花了3年时间，用他饱蘸真情和深情的优美文字从未间断地天天向她寄去情书，表达他心中那份至诚之爱。 这年暑假，沈从文千里迢迢只身从北平赶到苏州提亲。他顶着炎炎炽日叩开寿宁巷张府的深宅大门时发现梦寐以求的张兆和还是借故回避了他。张家二小姐张允和看着沈从文在骄阳下汗水直淌，写满至诚与困惑不安的脸时，对他给予了深深的同情。她请他进屋坐等妹妹回来，但是腼腆的沈从文还是惴惴不安地回到旅社。沈从文那些美得令人沉醉的文字和质朴真诚的行为最终还是让张兆和看到了他的灵魂之洁净，爱情之真挚，心性之赤诚。她感动了，她说：“我虽不能爱他，但他这不顾一切的爱，却深深地感动了我，使我因拒绝他而难过。” 她在二姐允和的陪同下在旅社见到了沈从文。因张父不在苏州，沈从文只有悻悻回到北平。告别时他肯请姐妹俩，一旦张父同意这门婚事务比立即电报相告，也好让自己这个乡下人开怀喝杯甜酒。沈从文回北平不久就收到张允和简洁明了一语双关的电报：“允”，张兆和想起他们的约定重新补发一封：“乡下人喝杯甜酒吧。”这短短的几字竟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封白话文电报，也成为沈从文盼望已久的爱情福音。 1933年9月，沈从文终于与自己单相苦恋了多年的张兆和在北京喜结连理。从此沈从文昵称排行第三的张兆和为“三三”，张兆和也昵称沈从文为“二哥”。从这两个简单的称谓中我们感受到了它浓缩凝聚了两人多少甜蜜的爱意！ 1934年冬，新婚燕尔的沈从文得知慈母病危，即刻踏归回乡之路。行时，他依依难舍，长握爱妻，一腔不舍柔情浸润于眼波泪光之中，久久难以释怀。为解离愁别绪的相思之苦，他与三三软语款款，定下心灵之约：每日把一份幽幽缱绻的爱恋寄托于迟素彩笺上，让鸿雁传书，互说衷肠。于是，这对“神仙眷侣”用缠绵的情意和清丽的文字书写出意蕴婉转隽永的精美情书一一《湘行书简》。沈从文暂别三三后独行往南，与北平虽然渐行渐远，但却从未间断过对三三的思念怀想。在他的《湘行书简》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从字里行间流淌出来的，对他的三三的那份至真至情，看到在他心中三三无时不刻就在身边，与他携手同行，依偎相伴。 他几近耳语式的轻轻述说低呤浅唱，象月光下回响在窗前的小夜曲：“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我快乐，就想应当同你快乐，我闷，就想有你在我必可以不闷。我同船老板吃饭，盼望你也在一角吃饭。我至少还得在船上过七个日子，还不把下行的计算在内。你说，这七个日子我怎么办？”“风大得很，我手脚皆冷透了，我的心却很暖和。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原因，心里总柔软得很。我要傍近你，方不至于难过。” “山水美得很，我想你一同来坐在舱里，从窗口望那点紫色的山。我想要你来使我的手暖和一些、一个絮絮叨叨撒着娇的男人，因为思念，像是单纯明净的孩子，让人心疼。”“三三，我已经到了‘柏子’的小河，而且快要走到‘翠翠’的家乡了！日中太阳既好，最致又复柔和不少，我念你的心也由热情而变成温柔的爱。我心中尽喊着你，有上万句话，有无数的字眼儿，一大堆微笑，一大堆吻，皆为你而储蓄在心上！我到家中见到一切人时，我一定因为想念着你，问答之间将有些痴话使人不能了解。也许别人问我：“你在北平好！”我会说：“我三三脸黑黑的，所以北平也很好！”……母亲年老了，这老人家看到我有那么一个乖而温柔的三三，同时若让这老人家知道我们如何要好，她还会更高兴的。”好一个絮絮叨叨的男人对他的爱侣撒着娇说:“我心中尽喊着你，有上万句话，有无数的字眼儿，一大堆微笑，一大堆吻，皆为你而储蓄在心上！” 远在北平的三三当然感知到了沈从文这份深深的、浓得化不开的、如甘饴蜜糖般的情意。她独自在北平的空屋里每日每夜地捧读她的二哥，挂念二哥的饮食行止坐卧冷暖。她害怕二哥受累，她担心二哥吃苦。她如她的二哥一样，也把一颗柔软细腻的心和缠绵悱恻的情倾洒在一纸迟素彩笺上，让鸿雁南飞，去告慰她独自孑然而行的二哥。她的述说如二哥家乡那湾清澈潺缓、碧如玉带的沅江河水涓涓而流，淙淙如歌。她说：“听你们说起这条道路之难行，不下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有时想起来，又悔不应敦促你上路了。倘若当真路途中遇到什么困难，吃多少苦，受好些气，那罪过，二哥，由我来承担吧。”不知沈从文读到他的三三自责和甘愿为他担当的文字时是何等的温馨甜蜜，又是何等的由衷感激？“再说，再说这边的两只眼睛，一颗心，在如何一种焦急与期待中把白日同黑夜送走，忽然有一天，有那么一天，一个瘦小的身影挨进门来，那种欢喜，唉，那种欢喜，你叫我怎么说昵？”这些质朴的文字娓娓道来，把三三对二哥的那份牵挂惦记表达得淋漓尽致，倍感亲切温暖。这世间，还有什么情愫比这种心灵的应和更温馨更动人？如今，在这纷纷扰扰，浮躁功利的世界里还有几人有如此纯而真的情怀？又有几人能把如此纯而真的情怀奉献给自己深深爱恋的人儿？因为有了三三的缘故，沈从文的文学创作更加斐然丰硕。他把成就的光环全都归功于他的三三，他说：“有了你，我相信这一生还会写出许多更好的文章！对于这些文章我不觉得骄傲，因为等于全是你的。没有你，也就没有这些文章了。” 沈从文在爱的滋养下，不久就写出了他的传世之作《边城》和以爱侣为名的《三三》。 1949年后，沈从文被指责为“粉色文人”，他的命运由此改变。他遭受的冷落和打击使他不得不放弃创作，从此不敢再涉及文字（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文学莫大的损失）。他与张兆和的情感也因政治立场和人生态度的差异出现了波折。沈从文不堪政治和情感上的双重打击两度欲以自杀来解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个人孤苦伶仃，毫无规律地生活着。 邪恶的文革迫使他下放农场挑糞扫厕所 在1969年那个寒冷刺骨的冬天，年近七十高龄的沈从文没有躲过被下放劳动改造的厄运。临行前夜，张允和二姐悄悄来到他凌乱得难以下脚的屋中探望。他找出一封珍藏了几十年，未被红卫兵抄家搜去的信件。这是张兆和写给他的第一封信。沈从文小心翼翼把这封幸免于文革之难的书信放在怀中温热后，紧紧的攥着它似哭非笑地说：“二姐，你看！这是三三给我的第一封信。”此时此刻老人依然面呈羞涩和温柔，那神情一如几十年前那个质朴得如赤子般纯真可爱的人。明天他就要怀揣三三这封信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不知道未来的路如何走，更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自己钟爱了一生的三三，心中的凄楚悲凉由然而生。他举起信轻轻地哭起来，这哭声杂揉着一个七旬老人此生多少爱恋与委曲，多少慰籍与伤痛？ 从他的哭声中我们看到沈从文对三三的那份情意又何曾因为世事的变故而更改？没有，即使在这寒冷刺骨的冬天，即使在度日如年寂寞难耐的岁月里陪伴他的始终是他对三三的那份永驻心底未曾衰减的纯而真的爱恋。在沈从文心里三三永远是照亮和拯救他的精神之光，希望之光！ 沈从文的文学观与毛泽东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文艺方针格格不入。1948 年底，投机取巧，见风使舵，位高权重的文痞郭沫若写《斥反动文艺》一文将沈从文定性为“桃红色反动作家”，沈从文顿遭排挤和打击，从而诱发严重精神抑郁，‌两次自杀未遂‌（触电、割腕喝煤油）。从此封笔不再从事文学创作，转入文物研究。‌邪恶的文革期间沈从文又被定为“反动学术权威”，‌被抄家八次，作品被列为毒草，被强迫‌打扫女厕所‌，学术巨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出版屡屡受阻。1987 年沈从文入围诺贝尔文学奖决选名单；1988 年再次提名且被视为最有力候选人，但因该年 5 月 10 日逝世（诺奖不授已故者）错失奖项。 可见，沈从文的文学之路最后被郭沫若毁了，但追根溯源是被毛泽东的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为阶级斗争服务的思想毁了。这是中国文学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令人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