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把壶

井天斋心画

人生七把壶

文/刘安成

前些年行游南京老城，在幽深巷陌偶遇一间紫砂老铺。推门而入，温润泥香扑面而来，架上壶器错落陈列，古雅动人，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观赏。也正是在此处，我见到成套的“人生七把壶”。

常听闻壶圈流传这种说法，细细了解才知道，历来存有两种脉络。一类选用经典光器，借以喻人品格修养；另一类以仿生造型，铺展人的一生行迹。铺中这套便是后者：南瓜壶、方舟壶、犁形壶、竹节壶、坦然提梁壶、蒸笼壶、壶上有壶。陈列的这七把石壶叫澄泥石壶，取太湖灵岩山千年澄泥页岩为料，匠人以深浅浮雕、镂刻等苏派技法精雕，每把壶依原石独造，绝无重样。从春秋宫廷贡品到如今非遗雅物，它藏着江南千年文气，抚之温手、观之耐品，是案头茶席间独一份的清玩雅藏。

守铺匠人缓缓叙说其间意趣，听后心中颇有共鸣，索性整套请回家中，闲暇之时慢慢品读。

　　南瓜壶体态圆润，壶身纹理摹天然瓜纹，生机盎然，当作人生启程之器再合适不过。人初踏世路，根基尚浅，一切都在悄然生长。瓜瓞绵绵的意象，藏着最朴素的期许，沉下心稳步积淀，方能静待来日慢慢滋长。

　　待到入世立身，方舟壶蕴含的道理便值得深思。这把壶方正稳重，却又方中寓圆。行走世间，心中不能没有底线与准则，一味强硬处处碰壁，过分圆滑又容易迷失自我。守一身刚正，兼一份圆融智慧，根基扎牢，方可从容立足。

　　想要有所收获，终究离不开躬身耕耘，犁形壶的意蕴正在于此。造型朴拙厚重，取耕犁之意，看着平实，却引人自省。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成果，抛开浮躁与侥幸，脚踏实地付出，时光终不会辜负勤恳之人。

　　竹节壶，自带君子气韵。壶身竹节分明，挺拔舒展。竹有节而心虚，提醒世人坚守风骨、常怀谦逊。节节向上的形态，也暗含一份美好念想，心存良善，漫漫长途自会相逢机缘。

　　历经世事起落之后，愈发懂得坦然的可贵，这便是坦然提梁壶带给人的启发。高挑提梁衬得壶身疏朗开阔，格局自在其中。人生总有荣辱浮沉，诸多烦恼大多源于执念。遇事拿得起，亦要懂得放下，接纳际遇中的种种无常，心境自然舒展平和。

　　蒸笼蓄热升腾之态，暗喻事业家业蒸蒸日上、步步登高，承古宴蒸器的烟火底色，藏着民间食丰人安的朴素期许，借蒸笼层层相叠聚气不散的形制，寄寓兴旺之时仍需稳扎根基，守谦心、不骄浮，方能长盛不衰的处世智慧。

　　“壶上有壶”是澄泥石壶“人生七把壶”里的收尾重器，以大壶托举小壶的精巧造型，暗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古训，时刻警醒世人不可妄自尊大，要始终怀虚怀若谷的谦逊之心。壶身提梁处常雕有攀爬的甲壳虫，取“攀高、富甲”的吉祥意涵，寄寓人生步步稳进、终得事业有成的期许，把传统“谦受益、满招损”的处世哲思，藏进方寸石壶之间。

　　七壶各具气韵，串联起人生不同阶段的修行。壶的形制长久不曾更改，不断沉淀变化的，是赏器之人岁岁累积的阅历与心境。

把玩雅物，不必执着评判器物贵贱。案头与七壶静静相对，由器观心，在品读之中思索人生得失，这份不疾不徐的感悟，便是清玩寄怀最好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