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灯大王——王德功

老右玉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王德功遗像上世纪60年代</font></b></h3> <h1><b>  2016年9月23日后晌,我到原右玉县青年道情剧团团长梁泰家窜门儿。敲开门后,他见到我十分稀罕,手握了半天才松开,他笑着说:“那股大黄风把部长给刮到我梁泰的寒舍里?”他边说边把我让在沙发上,又是洗水果又是泡茶好不热情。接着他问我:“大部长有啥指示?”我说:“在位时我也没指示过您,如今咱们都退休啦,平起平坐,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指示您老梁啊!您知道我好照相,退休了没啥事,想拍些即将失传的老物件,搜集一些老物件背后的故事,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借此打发时光。今儿我来的意思是想请您拉呱拉呱有关过去道情剧团的一些趣闻。”<br></b><b> 老梁唱了大半辈子戏,说起右玉道情总有拉不完的话。他从1956年剧团成立,到文革解散,再到改革开放重新组建,将剧团的简史滔滔不绝整整和我谝了一后晌。临了,我问他:“您手里是否抬裹剧团过去的老物件让我拍个照?”他说:“剧团人不存心,都失散了,好像到谁家窜门儿发现王德功曾经在剧团使唤过的一个老汽灯。”我说:“那挺好”。他说:“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反正跑不出过去在一打打儿唱戏的那几个老弟兄家,我打电话联系,找到过后及时告诉你。”<br></b><b> 没几天,他把汽灯亲自送到我门上,并为我叨拉了关于汽灯及其管灯人的重要性。他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电力尚未普及的年代,汽灯是剧团夜间演出不可或缺的光源,以其高亮度和便携性成为舞台照明的核心。<br></b><b> 汽灯不仅是照明工具,更是开演的信号。乡亲们远远瞭见灯光、听到锣鼓,便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戏。剧团初成立时,连一只汽灯也没有,到乡下演出,用细铁丝绑两个棉花球,舞台上方,左右两旁,各挂一个,演出即将开始时,管灯的端煤油碗蘸湿棉花球,划火柴点着,使用这种照明工具,再好的戏不光体现不出效果,整个舞台都被它燻的乌烟瘴气,演出结束后,连演员们吐出的顽涎(痰)都是黑疙蛋。</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梁泰遗像2016年9月23日摄</font></b></h3> <h1><b>  剧团成立不足一年,演出剧目逐渐增多,演员各方面水平也在不断提高,唯一欠缺的便是舞台灯光太差,为了改善这一短板,剧团挤出资金一百元,派人下大同购回三只汽灯,结果相得益彰,舞台增了光,剧团添了彩,名声渐渐地也有了提升,上门写戏的人越来越多。每年过罢元霄节,就开始赴外地演出,一直到年底才回家。除本省外,还到陕西榆林、河北张家口、内蒙呼市、包头、四子王旗等地演出。</b><br></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王德功曾经使用过的老汽灯2016年摄</font></b></h3> <h1><b>  剧团发展了,汽灯也由原来的三只增加到九只,演出时台口前挂三盏,点燃后的气雾状煤油温度高,石棉纱罩在高温下发出炽亮的白光,能照亮周围十米左右的区域,宛如白昼。幕布前面挂三只,演员表演看的一清二楚,观众简直身临其境。另外一只挂到后台供演员化妆用,还有两只留作备用,应付万一。<br></b><b> 随着汽灯的增多,要求点灯者技术水平也应有相应的提高。所谓的汽灯,它是由一只内设打气筒的煤油壶和一根管道顶端装有灯罩的发光装置这两部分组成,汽灯的打气部分将壶里的煤油雾化,将雾化的煤油喷射到灯罩处爆燃发光,这汽灯技术含量最高的就在点这只灯泡了。它是个比较难掌握的技术活儿,不是人人会点,一晚上,七只汽灯,需烧不少煤油,点得好,省油又明亮,点不好,费油又昏沉。特别是气压不好把控,压力释放过大,灯泡容易被冲坏,前功尽弃。压力释放过小,灯泡上会有不完全燃烧留下的积炭,影响亮度。</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汽灯罩直径9厘米 60年代</font></b></h3> <h1><b>  一度时期,正是点灯者未能掌握好这项关键技术,演出过程中,常常出现掉链子现象,要么灯点不全,按时开不了戏,要么灯光忽明忽暗,影响正常演出。针对上述情况,团长广泛征求了职工意见,采取了群众公开推荐的办法,最后全团一致推举王德功为汽灯管理员,大家认为他事业性强,心灵手巧,定能胜任此项工作。<br></b><b> 汽灯管理员从表面上看,它就是剧团众多后勤工作人员当中其中的一位,实则不然,他是演出能否顺利开始与持续的核心技术保障者,其重要性体现在决定开演时机、掌控舞台亮度安全、避免昂贵耗材损毁三大关键维度,此人虽非台前演员,却是幕后决定演出成败的“隐形主角”,其技艺直接关联剧团声誉与经济收益 。<br></b><b> 剧团决定王德功为汽灯管理员后,立马派他去地区剧团跟班学习半个月,回单位后,他边工作边实践,较短时间内全面掌握了汽灯使用技术。1964年春期,到原平郑家营村下乡演出,一天黑将来开戏不久,突然一个大旋风,将前台汽灯刮灭两盏,台下一片哗然,德功却不慌不忙,三八两下就把纱罩换好,将汽灯重新点亮,台下观众马上爆出经久不息的掌声。</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ff8a00">汽灯罩包装蜡纸袋</font></b></h3> <h1><b>  一般汽灯石棉纱罩,属一次性易耗品。不可重复使用,一旦演出完毕,汽灯熄灭后,纱罩会慢慢冷却凝固成为白色灰烬,只要用小棍儿轻轻一拨,纱罩就会变成粉末儿脱落,清除干净第二天使用时,必须重新换上新纱罩,方可灯光依旧,使用过一次,更换一次不可连续重复使用。可王德功每只纱罩只要在不倒台口的情况下,使用多在两次,为剧团省下不少开支。一个汽灯的话题我们聊了近两个小时,后来女儿打电话让他过去吃晚饭,我们才就此结束。</b></h1><h1><b> 近日,我翻出之前拍下的汽灯照片和老梁的谈话录音,想写一篇关于汽灯与王德功的故事,可那次与老梁的谈话时间过于匆忙,连点灯人的一些基本情况也未搞清楚。于是,我想再打电话问问老梁,结果连打五次,通了以后无人接听,第六次对方接起电话就骂 “你是谁?紧管打电话,烦不烦人?”一下把我搞懵了,后来我慢慢地向对方解释说:“我是贺朝善,有几句话还想问问老梁。”对方知道我后立即解释说:“贺主任我是他女儿,不好意思,跟您发脾气,老人才走了没几个月,我心情不太好,请原谅。”我“噢”了一声,半天无语……</b></h1><h1><b> 让我万万没想到是,上回我在他家见他时,还是那么有精气神,仅年半天气,怎么说走就走了?真的令人难以承受,人生为什么如此短暂,生命为什么这样脆弱!看来我想完成《西口风情记》,还需趁早走出去拍照,不然有些老物件很快就消失了,拍摄回来的老东西,不明白的地方要及早多向老人们请教,不然他们说走就走了。</b></h1><h1><b> 没办法的情况下,我经多方察问,问细起右玉县剧团原团长郝强爱人王如林是王德功的亲侄女。于是,回头我给郝团长打了电话,他说:“对于老人的一些具体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我家那口子,她三姑王玉兰还健在,老人八十五啦,脑袋还十分清楚,人家对她哥的一切情况全知道,对一天我上她三姑家,我把视频电话拨通后,直接给了老人,您需问啥就问啥。”</b></h1><h1><b> 没出一礼拜,一天后晌他在他妻三姑家,为我打来了视频电话,当时,虽说我在京城,可现代通讯为我们提供了极大方便,您儿俩好像近在咫尺,我们拉呱了近一个钟头。</b></h1><h1><b> 她说,哥哥王德功,1913年生,1977年去世,享年64岁,老家杨千河乡火石沟村人,他粗通音乐,会拉胡琴,1956年咱县组建道情剧团,他被选拔到剧团,当时也没给他任何手续,按临时工待遇,工资仅有十八块半。我们兄弟姊妹六人,全家八口人,日子过得挺恓惶。我哥还会泥匠手艺,平时叼空儿给人们扠个墙,打个炕,也挣不下几个钱,反正挣一个他都交待给了我妈。</b></h1><h1><b> 因为家穷,我哥过了娶媳妇年龄,四十多岁一直单身,那年剧团招人,虽说给的不多两个可怜钱,当家人说管它多少,伺候公家总比呆在农业社强,碰达娶个女人。我哥人老实,既勤谨,又手巧,进团不久,领导根据工作需要,叫他点了汽灯,从他揽上这量量营生,没出过半点差错,后来领导根据他的工作表现,给他长了工资,具体长了多少,人家拿回钱都交待给我妈,当妹妹的也从来不去问细。</b></h1><h1><b> 他对父母孝顺,月月工资除自己燃嚼外,剩下的全交了我妈,有时演出人家伺主送几条纸烟,他分得纸烟自己舍不得抽,攒上几匣(合)便给我大拿回来了。它对兄弟与妹妹也挺好,出口外演出,回家过年时,总给兄弟姊妹买双袜带对鞋。到关南唱戏,遇水果下来,他总会想法儿托人带些瓜果梨桃给我们吃。</b></h1><h1><b> 人常说好人必有好报,可在他身上却不灵验,文革剧团解散,人家剧团其他人员县里全安顿了,有的进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有的去大同口泉当了煤矿工人,唯独剩他没安排,这还不说,当时我们一家人都在县城住,而把他直接遣送回老家火石沟强迫劳动改造,原因说他曾当过国民党警察。</b></h1><h1><b> 回村后,他简单拾掇了一下自家原来多少年不住的烂窑,光棍一人旱手旱脚,生活过得非常困难,全仗他人缘好,替村人打火炕、泥窑面、抹窑顶,众人接济,糊渡日子。在村劳动了三年,原剧团的朋友们替他打抱不平,向县领导反映他是个万无一失的老好人,即便当过国民党警察,也是被敌人强迫抓去的,这是历史造成的。而他对右玉道情剧团的发展却做出过很大贡献,组织对他应予妥善处理,在朋友们的强烈要求下,最后组织才勉强同意他到联丰大队落户,与父母一起生活。</b></h1><h1><b> 回到父母身边,自己也没啥具体职业,无稳定的经济生活来源,仍靠当泥匠搞点儿小钱。因此,日子过得依旧十分可怜,自己喜好抽烟,无钱买烟,只好隔三差五跑去影剧院挱烟头,拮据的生活,苦闷的心情,没接几年,他便过早的离开了人世。</b></h1><h1><b> 最后,王玉兰老人补充道,我哥的真实姓名不叫王德功,而叫王海生,因我大(父)叫王德元,他叫那名字,岂不和我大成了驴驹弟兄?再有他的绰号“汽灯大王”,那是因他个仗(个子)大,点灯技术是大拿,故此得名。</b></h1><h1><b> 如今,汽灯早已成为文物,但在无数个没有电的夜晚,它曾经发出过耀眼的光芒,给村民们送去过幸福欢乐的时光,在它身上不仅记载了王海生的人生曲折经历,也见证了剧团发展壮大的过程。汽灯最终退出生活舞台,但并不说明它失败了。相反,它是那个阶段最务实的答案。它证明了一件很现实的事:在基础设施没有准备好的年代,最有价值的产品,往往不是最优雅的,而是最能解决实际问题的。</b></h1><h1><b>2018年3月18日于北京</b></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