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传说）断肠草与长生不老药

常乐先生

湘中望云山一带，生长着一种寻常却凶险的藤蔓植物，当地人俗称虫蛀藤，也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断肠草，因此也叫亡灵药。此草看似平淡无奇，藤蔓丛生、绿叶细碎，却藏绝世剧毒，区区数片叶子，便可顷刻夺人性命，是山间最凶险的毒草。可谁也不曾想到，这株能让凡人断肠殒命的毒草，千年前竟是方士卢生得道成仙、超脱凡尘的“长生仙药”。这亦毒亦仙的奇异渊源，还要从秦朝那场轰轰烈烈的求仙炼丹往事说起。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与《宝庆府志》记载，秦朝方士卢生自幼隐居碣石山，潜心修道、通晓天机，修为远超常人。他有两位至交好友——羡门与高誓，皆是战国末年燕地闻名天下的得道方士，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能观星象、晓祸福，被世人尊为圣贤。二人潜心修行、淡泊名利，晚年悄然隐遁山林，不知所踪。百姓感念其恩德，又敬畏其神通，纷纷传言二人已修成正果、觅得长生不老药，得以永世长存，于是自发修建庙宇、朝夕供奉，香火终年不绝，祈福求愿者络绎不绝。

碣石山双仙得道长生的传闻，几经辗转传到了秦相李斯耳中。彼时秦始皇一统天下，权倾四海，唯一的执念便是挣脱生死桎梏、坐拥万世江山。听闻世间真有长生仙药，始皇龙颜大悦，即刻率众奔赴碣石山，一心要寻访羡门、高誓二位仙人，求取不死仙方。

可巍峨碣石山高耸入云，东临沧海、烟波浩渺，山间人人皆知此地曾有两位仙圣修行，却无人知晓二人归隐何方、踪迹何处。始皇心有不甘，下令四处寻访知情之人，最终得知隐居山中的卢生与二仙相交甚笃，是世间唯一能寻得二仙踪迹之人。

始皇当即下令，命李斯寻来卢生，严令他与另一方士侯生等人务必寻得仙人、求取长生药。彼时秦政暴虐、苛政漫天，卢生隐居修行多年，早已看透帝王嗜权嗜寿的贪婪，更不愿助暴君长生、让天下百姓永受苛政之苦。他深知皇命难违、抗旨必死，只得假意遵从，心生脱身之计。

卢生谎称羡门、高誓二位仙人隐居东海蓬莱仙岛，凡人难以抵达，需打造巨舰楼船，征召千名童男童女虔诚随行，方能引仙现身、求取仙药。渴求长生的始皇不疑有他，即刻下令举国造船、广选童男童女，一心筹备求仙盛典。

卢生本想借筹备之机拖延时日、伺机脱身，奈何始皇疑心极重，派人日夜监视、层层看管，让他毫无逃离之机。无奈之下，卢生只得日日佯装设坛祭天、斋戒求仙，以繁复的仙仪敷衍始皇。暗中，他夜观天象、推演天机，预判大秦国运，写下一册谶书，留下亡秦者胡也的预言，谎称是仙人托传、警示天下。

彼时北方匈奴胡人常年侵扰秦境，是始皇心头最大的边患。见此仙谶，始皇瞬间将求仙长生之事抛之脑后，满心忌惮胡人乱秦，即刻调转重心，亲赴北方边境巡守，征发万民修筑长城、戍守边关。

重压尽去，卢生终于觅得良机，与侯生一道悄然逃离咸阳皇城。他们不敢回归故土燕地，一路辗转南下，遍历山川，最终卢生相中了湘中首望山，侯生则选在不远处的云山。此二地山清水秀、灵气充盈、人杰地灵，是罕见的龙气汇聚之地，最适合清修悟道。于是卢侯二生分别结庐为舍、辟洞修行，隐居其中，日日采山灵、炼丹药，潜心苦修。因两人修炼之时，常常隔山相望，后人将首望山更名为望云山。此是后话。

而咸阳城内，始皇发觉卢生潜逃，震怒不已。他痛恨方士欺瞒戏弄，更忌惮卢生隐匿民间、散播谶语，于是下令严查全城方士儒生，大肆搜捕审讯，却始终得不到卢生踪迹。盛怒之下，始皇将抓捕的四百六十余名方士儒生尽数坑杀于骊山山谷，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焚书坑儒惨案。一纸仙谶、一次遁逃，竟牵出漫天血色，也为秦朝的短命国运埋下了伏笔。

凡尘俗世风雨飘摇，首望山上岁月清幽。卢生在此静心苦修，一晃便是一百七十年。世人穷尽一生追寻的长生之道，他终在这灵山秘境中勘破玄机。他发现山间随处可见的虫蛀藤，并非寻常凡草，蕴有天地极致灵气，以道家秘法炼制，可洗髓伐脉、超脱生死、得道登仙。

此草便是世人畏惧的断肠草。卢生深知此物特性极端，天地造化向来利弊相依，仙毒本是同源。为防止后世凡夫俗子无知妄求、随意采摘服食，徒增死伤、扰乱天道秩序，他得道羽化之前，特意为这株灵草留下一句千古偈语：圣人吃了登仙，凡人吃了断肠。 一语成谶，道尽此物天机。有缘得道之人服之，可褪去凡胎、羽化登仙；无知凡人贸然误食，便会毒发断肠、一命呜呼。自此，虫蛀藤便有了断肠草之名。因它遍布山野、极易寻觅，又剧毒无解，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失意之人、无知百姓误服轻生，断送性命，一株仙山灵草，终成世间夺命毒藤。 相传卢生得道涅槃之时，端坐天门洞内石椅之上，面壁凝神、仪态庄严，肉身历经千年岁月而不腐、容颜栩栩如生，宛若在世真仙。西晋年间，一位看破官场浮华的居士弃官归隐，入驻天门洞，日夜守护卢生香火，潜心效仿其修行之道，最终也修成正果、得道成仙，世人尊称其为文公。 自此，一山双仙护佑一方，望云山香火愈发鼎盛，四方百姓慕名而来，祈福许愿、求安解难，香火绵延不绝，且屡屡有求必应、灵验非常。可天道敬畏虔诚，亦不容亵渎。多年后，有一名朝拜者入洞祈福时，心怀不敬、亵渎圣容，触怒天威，天降惊雷劈裂山石，封堵洞府，从此世人再也无缘得见卢生千年不腐的真身圣貌。 神迹虽隐，仙韵长存。后世百姓感念卢生恩德，在其结庐修行的旧址上修建天门寺，供奉卢公、文公圣像，晨昏诵经、暮鼓晨钟，岁岁香火不绝。如今寺中仍供奉着御封尊号威仪老神仙碧云辉汉大天尊的卢公圣像，灵验如故。古宝庆府曾逢大旱，百姓上山祈雨，卢公显灵普降甘霖，解万民旱苦，府官感念其恩，特赐金链重礼，这段仙缘佳话至今在湘中大地广为流传。时至今日，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九月初七，望云山都会举办盛大庙会，四方游人香客云集于此，祈福朝圣、热闹非凡。 除却动人的民间传说，世间本无真正的长生不老药。自古帝王权贵痴迷长生，无数方士道家穷尽毕生心血炼丹求仙，这股风气自秦朝兴起，于汉代盛行，在唐代抵达顶峰。唐太宗、唐宪宗、唐武宗等多位帝王，皆痴迷服食金丹，最终因长期摄入剧毒丹药，重金属蓄积体内，英年早逝。 古人耗费心血炼制的“长生金丹”，从来不是仙药，而是以各类剧毒矿物熔炼而成的毒物。其中最核心的原料便是丹砂、雄黄与雌黄：丹砂又名朱砂，化学成分是硫化汞，属于剧毒重金属，古人坚信其能烧炼还丹、返老还童，反复熔炼析出的水银，更是剧毒之源；雄黄、雌黄熔炼后则会生成三氧化二砷，也就是致命砒霜，微量便可夺人性命。 所谓仙药延年、金丹长生，不过是古人对生死的虚妄执念。唯有望云山的断肠草，在民间传说中成就了一段毒草成仙的千古奇缘，亦正亦邪、亦毒亦灵，为湘中仙道传说，添上了最传奇、最玄妙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