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明虎啸》第三十一章 道观新生

山海@松

<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四明虎啸 》作品简介:</p><p class="ql-block">长篇小说《四明虎啸》是一部乡土传奇小说,全书30万字。它以民国乱世为背景,以浙东四明山与上海滩两地叙事为舞台,讲述一对同年同月同日降生的异姓兄弟——山野之子李山虎、都市少年肖灿雄的成长传奇。李山虎,出生之夜虎啸婴啼共振,由猛虎哺乳成活,野性赤诚、重情重义;肖灿雄,生于上海、长于山间,心思缜密、坚韧内敛。二人自幼结义,共学文武,共历生死。山虎为父报仇、惩恶扬善,坚守山野道义;灿雄求学立身、心怀家国,守护人间正道。小说以“虎”为精神图腾,书写山民血性、江湖道义、乡土情怀与人性光辉,在乱世动荡中展现普通人的善良、勇敢与信仰坚守。是一部兼具地域深度、人文温度与文学质感的现实主义长篇作品。</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戴松根,男,浙江绍兴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部省级、国家级学术刊物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并有多次获奖;文学作品散见于省市级刊物,著有散文集《车郎山的明月》,长篇小说《古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下是第三十一章 道观新生</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清风寨大捷后的当日深夜。</p><p class="ql-block">肖灿雄吩咐两名侦察兵留在山口隐蔽处,他独自一人借着半夜里最沉重的夜色,摸上了剑山。</p><p class="ql-block">他走的是小时候偷溜下山时常走的那条兽径。那会儿他才七八岁,在道观里待得闷了,趁师父午睡,偷偷跟山虎一起从这儿溜下去,跑到山脚下溪沟里抓鱼,或是去山下小村里赶热闹。有时回来天黑了,被师父罚抄《道德经》,一抄抄到后半夜。当年,这条路他走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可如今却要小心翼翼地辨认,因为有些地方长了新树,有些地方塌了坡,连那条一跳而过的小溪,有些地方也改了道。</p><p class="ql-block">越是接近道观,他心头越是百感翻涌。离开道观那年,他还是个懵懂少年。他四岁时被师父收养,是师父传他武艺,教他识字明理。师父话不多,每一句他至今都记得。有一回他练字偷懒,师父罚他扎马步,扎到腿打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师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不想做人上人,也得做个能站着活的人。”师父的话,那时候他不全懂,但现在懂了。</p><p class="ql-block">如今归来,他已不是吴下阿蒙,身上带着多年地下斗争的隐秘风霜,心中装着宏大的理想与沉重的责任。十多年过去了,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安好?见了自己这般模样,是欣慰,是失望,还是……?</p><p class="ql-block">思绪纷乱间,道观黑黢黢的轮廓已在松柏掩映中隐约可见。</p><p class="ql-block">灿雄伏在一丛茂密的杜鹃后面,凝神静气,细细观察。观内一片沉寂,只有山风过耳的呜咽和远处溪涧潺潺的水声,但他多年地下工作练就的警觉告诉他,这份“静”有些不寻常。他的目光慢慢扫过观墙外的泥地,那地方有几处痕迹模模糊糊,像是野兽的行迹。走近再仔细看,是人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从印痕的新旧程度看,还是最近两三日里留下的。</p><p class="ql-block">他仔细观察道观侧面那片苦竹林,边缘几株新竹留着颇为整齐的断口,不像是被野兽折断的,倒像是被利刃砍断的,或者是被有意折断,用作什么标记。</p><p class="ql-block">果然有眼线,而且似乎刚离开不久。师父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危险。他不再犹豫,看准道观后墙一处背光且生有老藤的角落,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足尖只在砖缝间一点,单手已攀住墙头,略一借力,人已翻入墙内,身子顺势滚入墙根的阴影里。</p><p class="ql-block">墙根下种着一排冬青,多年没人修剪,长得乱蓬蓬的,正好藏身。他趴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慢慢起身,猫起腰,沿着墙根往后院摸去。</p><p class="ql-block">道观里的格局他自然了然于胸。穿过后院那片菜畦时,他看了一眼,菜畦还是老样子,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种着青菜和葱蒜。</p><p class="ql-block">师父清修的东厢屋舍,窗棂里透着昏黄的灯光,在深夜的黑暗中格外醒目。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似乎在翻阅书籍。这个身影,他看了四年,可现在,比记忆里更佝偻了。</p><p class="ql-block">灿雄鼻尖突然一阵发酸,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上前两步,到了门外阶沿下,整了整因赶路而凌乱的衣衫。其实整不整都一样,衣服早被露水和汗水浸透了。然后屈膝跪下,低声道:“不肖弟子肖灿雄,拜见恩师。”</p><p class="ql-block">屋内细碎的翻阅声戛然而止。寂静中,屋内突然问道:“来者真是肖灿雄,灿雄徒儿?”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惊喜。</p><p class="ql-block">灿雄眼眶一热,马上回道:“正是!”</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清风道长一身半旧玄色道袍,手持油灯,站在门内。灯光映照下,他的须发更白了些,面容清癯依旧,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那双眼眸依然平静、深邃,借着昏黄的灯光,望向跪在阶下的灿雄。</p><p class="ql-block">道长的目光掠过灿雄风尘仆仆的衣裳,落在他的额头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灿雄的额头看到肩膀,再从肩膀看到跪在地上的膝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头有欣慰、关切,有洞察世事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他并未立刻让灿雄起身,也未寒暄,只缓缓问道:“深夜逾墙,所为何来?可是山中出了大变故?”</p><p class="ql-block">听到这话,灿雄知道师父已有所料。他身体依旧跪着,抬起头来,将清风寨近日如何击退前来围剿的日伪军,高顺如何亮明身份,山虎如何决意率众易帜、接受共产党领导等事项,扼要禀明。言语间,对自己在上海的经历、与胡放(胡一夫)的关系,以及此次回山的任务,皆未隐瞒,只是略去了许多细节。那些血腥的细节,不必让师父知道。“……如今山寨将加入新四军浙东游击队。此事关系全寨弟兄的前途命运,亦牵动四明山局势。山虎哥深知此举或与师父平日教诲有悖,心中惶恐,特命弟子星夜前来,禀明原委,聆听师父训示。另外……道观外头似有不净之人窥探,师父千万要珍重。”</p><p class="ql-block">灿雄说完,深深俯首。</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只有手中油灯的光焰,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摇曳。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道:“起来吧,地上凉。”道长转身,持灯走入室内。</p><p class="ql-block">灿雄这才起身,跟了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p><p class="ql-block">室内的陈设依旧简朴,只是墙上多了一幅“庚子拳坛聚义图”。油灯放在桌上,光影跳动。桌上摊着一本书,是《道德经》。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上善若水”那一章。</p><p class="ql-block">“坐。”道长指了指那张旧竹椅,自己则在床沿坐下。他看着灿雄,目光犹能透骨。“你在上海这些年,见识长了,胆子也大了。”他缓缓道,“走了这条路……倒也未必是错。只是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更危险,更艰难。山虎性子刚烈,重情义,但缺些沉稳谋略。你和高顺二人能在他身边,是好事。山虎有高顺引路,或许,真能走出一条道来。”</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本翻开的《道德经》,继续道:“至于易帜……你可知道,当年我与你胡放义父,还有郑三甲等人,在义和团中亦是满腔热血,誓要‘扶清灭洋’,还我山河清明。结果如何?京津喋血,弟兄凋零,洋人未灭,朝廷反倒与虎谋皮,签下丧权辱国之约。我们一腔孤勇,路却走错了,白白赔上无数条性命,至今思之,犹自椎心泣血啊!”</p><p class="ql-block">道长抬起眼,望向墙上的那幅“庚子拳坛聚义图”。那幅画里,是数十名头裹红巾、手持大刀长矛的汉子,背景是残破的庙宇和滚滚的浓烟。画中前排居中那位虬髯怒目的魁梧汉子,依稀便是当年的郑三甲,而自己身旁一位面容清矍、目光如电的年轻教头,正是胡放。即便隔了数十年烟尘,画中人的眼神,那股誓要“扶清灭洋、扫尽妖魔”的炽烈与决绝,依旧灼灼逼人。</p><p class="ql-block">“你们今日,竖起这面红旗,走的看似是另一条路,打的是东洋倭寇,但有一点我看得明白。你们如今知道纪律,知道护着百姓,知道发动人心,这比我们当年只知念咒排枪、盲目仇杀,已是高明太多。你们若能真心为民,御除外侮,使百姓得以安生,纵然旗号不同,路途迥异,其心亦可慰先人。”</p><p class="ql-block">这番话,推心置腹,表明了态度。虽不完全理解,但基于“为民御侮”的大义,他选择了理解与默许,甚至还隐有期许。这比灿雄预想的最好情形还要通透几分。</p><p class="ql-block">“师父……”灿雄喉头哽咽,起身又要拜倒。</p><p class="ql-block">“不必如此。”清风道长抬手虚扶,神色转为凝重,“你方才说,观外有眼线。可是古城方面派来的?”</p><p class="ql-block">“弟子推测,应是古城伪警察局刘明德局长,或其背后长谷川一郎所指派。”灿雄沉声道,“李计勋新败,其本人也已被杀,日伪已知山虎哥将投向新四军,恼羞成怒,必欲除我等而后快。师父与山寨素有渊源,道观又地处要冲,他们必然严密监视,甚至可能对师父不利。弟子与山虎哥、大师兄,都在为这件事忧心不已。师父,此地恐非久留之所,是否……”</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冷峻的笑意:“刘明德那厮,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恶犬。他盯上老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无非是怕老道与山中旧部联络,或知晓些他们不欲人知的隐秘。想来便来,老道在剑山数十年,还没怕过哪个魑魅魍魉。”</p><p class="ql-block">他话锋一转,直视灿雄:“倒是你们,树大招风。李计勋死了,日伪军主力未损,长谷川一郎已知其女儿被囚,岂肯干休?接下来必是狂风暴雨。你们可有应对之策?四明山虽大,却非无边无际,你们一旦被重兵合围,困守孤寨,便是死路。”</p><p class="ql-block">“师父所虑极是。”灿雄知道师父已在为他们筹谋,忙道,“此事大师兄与山虎哥已有计较。我等将与新四军为后盾,一面加紧整训,储备物资;一面派遣小股精干,四出活动,袭扰日伪,使其不能安宁;同时联络周边可靠山民,建立眼线,并设法与其他有抗日倾向的山寨沟通,遥相声援。至于退路……山中秘径,弟子与山虎哥略知一二,近日正差人详细勘察。只是……兵力终究单薄,如果日军大队倾力来攻,正面硬扛,恐难以匹敌。”</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沉吟片刻,缓缓道:“兵者,诡道也。岂可一味硬拼?当年义和团与洋人、官军周旋,虽然败了,但还是有些游击袭扰之法可以借鉴。这四明山,千峰万壑,皆是藏兵隐踪的天然所在。未必要死守一寨,可效法流寇战法应对。只是此法需极熟悉地形,更需百姓真心掩护,否则便是无根之萍。”</p><p class="ql-block">这话,竟与新四军游击战术思想暗暗相合!灿雄心中对师父的见识更为钦佩。正要细问,忽听窗外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宛如夜枭啼鸣般的哨音。短促一声,是预警信号,表示有情况,但非危险。</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也听到了。他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看来,客人要上门了。莫慌,此非刘明德本人亲至,必是其手下爪牙例行窥探。你从后窗走,沿墙根阴影,自西侧角门出,那里竹林深密,可掩行迹。你回去告诉山虎,老道这边他无需挂心,专心应对眼前大敌便是。若事急,或有所需,可遣可靠之人至后山‘听涛石’下留暗记,夫印自会设法联络。”</p><p class="ql-block">“夫印?”灿雄愣了愣。</p><p class="ql-block">“哦,是你二师兄。”清风道长淡淡道,“他一直在观中,你离山后,他亦长进不少,堪当些事。如今这观里观外的动静,多赖他暗中留意。”原来师父并非毫无准备,早已安排了二师兄在暗中照应!灿雄心中定了些,同时也为师父的深谋远虑所折服。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弟子拜别师父!万望师父保重身体!”</p><p class="ql-block">“去吧。自己小心。”清风道长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灿雄不再犹豫,推开后窗,如一片青烟般掠出,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之中。他沿着墙根阴影疾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墙角的竹林深处。</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静静立在窗前,望着灿雄消失的方向,听着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似乎比平常更密集些的夜鸟惊飞之声,久久未动。他关上窗户,缓缓走回桌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庚子拳坛聚义图”上,手指抚过画中那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年轻而激愤的面容,最终,停留在那个与他此刻心境一样复杂的、遥望南方的旧交胡放脸上。</p><p class="ql-block">“胡放啊胡放,”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沧桑与难以言喻的期待,“你的徒弟,我的徒弟,还有山虎那孩子……他们,走上了一条我们当年想走却没走通的路。这条路的前方,是血海,是深渊,还是……我们盼了一辈子都没能见到的那片青天?”</p><p class="ql-block">无人回答。</p><p class="ql-block">可是,道长望向天际的那一双阅尽世情、饱经患难的眼睛,却比窗外微微亮起的天光,更加清明,更加坚定。</p> <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过了一日。</p><p class="ql-block">暮色渐渐沉重。清风道长长须微微颤动,又对着墙上悬挂的那幅“庚子拳坛聚义图”出神。画上那些人,有的他还说得出名字,有的只记得脸,有的连脸都模糊了。可是那个场景他忘不了。山东某地的一座破庙前,他们聚在一起,头顶红巾,手持刀枪,对着苍天起誓,要“扶清灭洋”,要“扫尽妖魔”。那时候多年轻啊,觉得只要心诚,只要不怕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p><p class="ql-block">后来呢?</p><p class="ql-block">后来,洋人的枪炮响了,义和团的人一片片倒下。再后来,朝廷翻脸了,帮着洋人一起杀他们。再再后来,他逃进这四明山,做了道士,一待就是几十年。</p><p class="ql-block">“师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道长的沉思。进来的是弟子刘夫印。</p><p class="ql-block">“何事?”清风道长没有回头,声音平淡。</p><p class="ql-block">“山虎……李司令派人送来一个包裹,里头有……一些书籍。”刘夫印双手捧上一个粗布包裹。</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缓缓转身,接过包裹,解开。里面是几本油印小册子,《论持久战》、《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摘要,还有一本《社会发展简史》。</p><p class="ql-block">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书面,良久不语。</p><p class="ql-block">“师父,山虎他们……当真投了共产党?”刘夫印小心问道,脸上带着不解与忧虑,“这……这与当年咱们义和团,可是……”</p><p class="ql-block">“不一样。”清风道长截断他的话,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那幅画,“当年,我们凭着血气之勇,信了那些神仙符咒,以为刀枪不入,就能把洋人赶下海。结果……你也知道,京津涂炭,弟兄们血染大地,洋人依旧横行。我们的路走错了,代价太大了。”</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拿起那本《论持久战》,翻开,仔细阅了几页后,指着某页上的字句:“你看这里,‘兵民是胜利之本’,‘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说得在理啊。当年我们就是脱离了百姓,甚至有些坛口祸害了百姓,才成了无根之木,一冲即垮。再看山虎、灿雄、你师兄高顺他们带的队伍,讲纪律,护百姓,这就有了根基。我看,他们最终是会成气候的。”</p><p class="ql-block">刘夫印还有疑问:“可共产党……他们不信鬼神,不敬祖宗,这……”</p><p class="ql-block">“鬼神?”清风道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洞察世事的悲凉,“若鬼神真有灵,当年为何不佑护我千万拳民?若祖宗有知,又怎么忍看今日神州陆沉,倭寇铁蹄践踏宗庙?”</p><p class="ql-block">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夫印,你修持多年,当知‘道法自然’。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朝更迭,犹如四季轮转。如今这‘共产党’,看似新兴,其主张却能唤醒亿万民众,凝聚人心,共御外侮。这或许便是当今的‘天道’,是这黑暗世道中破云而出的一点星光。”</p><p class="ql-block">他放下书册,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里是清风寨的方向。“山虎这孩子,秉性不坏,有血性,可就是缺少指引。以前跟着郑三甲,差点误入歧途。如今能得高顺、灿雄这等人物点拨,走上正路。这是他的造化,或许……这也是对当年惨死弟兄们冥冥中的一丝慰藉。只是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血雨腥风。李计勋死了,日本人不会罢休。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p><p class="ql-block">“那师父,我们……”刘夫印有些迟疑。</p><p class="ql-block">清风道长断然道:“倭寇就在面前,我等怎能袖手旁观!我的妻女、儿子以及数百义和团兄弟在地下看着我们,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杀洋人,报国仇,我等志向至今未改。只是这‘洋人’,今日是东洋倭寇。后山那些早年埋藏之物,是时候进行清点整理了。”</p><p class="ql-block">刘夫印低头应道:“是,师父。”他明白,师父说的是当年义和团失败后,偷偷埋藏在道观后山的一批武器:主要是些大刀、长矛、火铳,甚至还有两门土炮。这些东西,师父多年不许人动,今日忽然提及清点,其中深意不言自明。</p><p class="ql-block">刘夫印退下后,室内重归寂静。清风道长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庚子拳坛聚义图”上,又翻看山虎送的那几本小册子。</p><p class="ql-block">昏黄的油灯下,他清癯的面容不时变幻,时而追忆,时而感伤,时而困惑。最终,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决断。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黄宣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p><p class="ql-block">庚子血未尽,甲兵又东来。</p><p class="ql-block">道心随世转,星火可燎原。</p><p class="ql-block">旧刃埋尘久,新帜映山红。</p><p class="ql-block">但得驱倭寇,何辞鬓已秋。</p><p class="ql-block">写罢,他搁下笔,望着纸上的几行字,身子久久未动。</p><p class="ql-block">窗外,夜色浓重,星河寥落。但东方的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青白色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