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高山茶，半卷台灣記憶

简

上一堂茶課，老師教的是台灣茶。 桌上擺著一壺、一盞，還有幾款來自台灣的茶。熱水落下，茶葉在壺中慢慢舒展，淡淡的香氣隨著水汽升起。 老師從台灣的茶區講起。 文山包種、凍頂烏龍、阿里山、杉林溪、梨山、日月潭紅茶、東方美人……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從老師口中說出來。老師說到台灣高山茶，講山的高度，講雲霧，講日照，也講山上日夜的溫差。 台北圓山飯店，設施已經落後，但它的氣魄卻非凡。 不知怎麼，喝著喝著，思緒竟離開了眼前的茶桌。 那些茶的名字，把我帶回了幾年前的台灣之行。 那次去台灣，我們是請的一位專車司機。從頭幾天下塌的圓山飯店離開城市以後，山勢漸漸起伏，公路沿著山蜿蜒而上。台灣的山總像帶著水氣，遠處山巒時隱時現，近處滿眼青綠。偶爾一片霧從山腰飄過，山就只剩下一半。 現在想來，那樣的山水，本來就是生茶的地方。 老師說，高山氣候清涼，雲霧多，日夜溫差大，茶樹生長得慢。慢，反而讓茶葉有時間積蓄香氣。 我忽然很喜歡這個「慢」字。 人總以為長得快、走得快，便是好事。現在才知道，有些東西偏偏急不得。茶如此，人亦如此。經過一些雲霧，經過一些冷暖，也經過漫長的等待，才漸漸有了自己的味道。 若在高山，風骨自成。 那趟台灣旅行，有一件很小的事情，我一直沒有忘記。 專車司機聽到我們在車上的聊天，想念家鄉的菱角，第二天來接我們時，竟帶耒一包剛煮熟熱乎乎的菱角，我們每個人都意外之及，台灣也有菱角！ 我們就在車上一路吃菱角，不知不覺窗外經過一路山水。 那是恍恍惚惚分不清是在哪裡的感覺。 幾年過去了，旅行中吃過很多好餐，菜色早已記不清；那一袋菱角，我卻還記得。 人原來記住的往往不是東西本身，而是東西裡藏著的那一點人情。 一個與我們相識數日的司機，給我帶來的是不會被忘卻的情意。 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讓我每每想起台灣，心裡仍然有一點暖。 茶課上，老師又講到台灣烏龍茶的製作。 茶青採下來，要曬青、萎凋、搖青，讓葉片在一次次翻動與靜置之間慢慢發酵；之後還要殺青、揉捻、乾燥。原來我們杯中那幾片看似安靜的茶葉，來到我們面前以前，已經歷過這麼多工序。 老師還教我們看茶葉。好的烏龍，葉片展開以後，可以看見葉緣微微泛紅，中間仍保留著綠意。那一點紅與綠，是時間、溫度與發酵共同留下的痕跡。 我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葉，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一片葉子，也有它走過的歲月。 菱角給我們帶來很多快樂。 台灣的榴槤和釋迦給我們留下美味的記憶。 而我關於台灣的另一段記憶，是茶葉店。 那次走進茶葉店，本來也沒有打算買很多。 ＂先喝喝看＂，賣家倒不急著推銷，只是不停地泡。 於是我坐下來。 一泡，又一泡。 這款清香，那款甘甜；喝過阿里山，又想知道梨山是什麼滋味。原本還一本正經地問產地、問年份、問價格，幾杯茶下肚，事情便漸漸失去了控制。 這一包捨不得放，那一包又覺得難得。 最後走出茶店時，手上的茶比原先打算買的多了許多。 現在回想，自己都忍不住笑。 有時候買茶與旅行一樣——出發之前以為一切都安排好了，真正走進去以後，才發現最有意思的，恰恰是那些沒有安排的事情。 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甜品。 這堂課老師教我們怎樣泡台灣茶。 器物也有講究。紫砂壺、陶壺、鐵壺、銀壺，各有性情。出湯時，手指扣住壺柄，拇指抵住壺蓋；淋壺、溫壺，再讓茶與水相遇。水溫、時間、投茶量，看似都是細節，最後卻都落在一杯茶湯裡。 以前喝茶，總覺得香就是香，好喝就是好喝。 如今才知道，真正喝一杯茶，也要安靜下來。 第一泡，香氣還有些含蓄。 再喝一口，茶湯漸漸有了厚度。那股清香不是迎面撲來，而是從口腔裡慢慢升起，滑過喉嚨以後，舌根還留著淡淡的甘甜。 台灣高山茶的好，似乎就在這裡。 它不喧嘩。香氣清而不薄，滋味淡而不寡。你若喝得太急，也許只覺得是一杯茶；你若肯慢下來，它才把藏在裡面的東西，一層一層交給你。 那天坐在老師的茶桌前，我端著小小的茶杯，忽然覺得，自己喝到的不只是這一季的台灣茶。 我喝到了幾年前的台灣。 喝到山間的霧。 喝到車窗外濃濃淡淡的綠。 喝到那間茶葉店裡一泡又一泡的茶，和最後拎著大包小包走出店門時自己的笑。 甚至喝到了那一袋熱熱的菱角。 原來味道是會替人保存記憶的。 有些事情，我們以為早已忘了，它其實只是靜靜地沉在歲月深處。直到某一天，一個熟悉的香氣回來了，那扇門便忽然被推開。山還是那座山。茶園仍在雲霧裡。 那一年的我們，也還坐在車裡，一邊咬著菱角，一邊看著台灣的山水從窗外緩緩而過。 茶課結束，我把杯中最後一口茶喝完。 茶湯已漸漸淡了，杯底卻還留著香。 忽然覺得，人生中真正珍貴的東西，大概也是如此。旅程會結束，人生會告別，許多當時以為尋常的日子也終究走遠。 可是有些人給過你的善意，有些地方給過你的美好，有些歲月曾經留下的溫度，並不會真的消失。 它們只是像一片乾茶，安靜地收在記憶裡。 等到多年以後，遇上一壺恰好的水，便又慢慢舒展開來。 那一天，我只不過喝了一盞台灣茶，卻像又走了一趟台灣。 8月17日2026年寫於達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