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米轨向南,山河向边(三) ——滇越铁路(昆河段)漫行记

薇子

三、屏边 <p class="ql-block">抵达蒙自时,到火车站接我们的网约车女司机,听说我们两天后要去屏边,她建议我们直接到汽车北站坐公交,车费只需十元,沿途还能在车上看风景,看五里冲水库,只是车程需要一个半小时。 </p><p class="ql-block">7月22日下午由蒙自去屏边时,我们就选择了坐城际公交。</p><p class="ql-block">车驶出蒙自城区,沿蒙屏公路向南爬升,车辆盘旋至山垭口,便望见峡谷深处卧着一汪狭长碧色水域,这便是五里冲水库,查资料才知:五里冲水库是国内少见的无大坝岩溶盲谷水库。而我们翻越的这座垭口,恰好是珠江与红河两大水系的天然分水岭。</p><p class="ql-block">一个无意间的选择,让我们邂逅了无数未知的山野景致。</p> <p class="ql-block">我们订的宾馆坐落于屏边滴水苗城,甫一落地,山间裹挟草木凉意的清风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环视四周,统一的建筑模式,统一的色调,非常安静,猜想此地该是一个旅游小镇,因了这独特的清凉与静谧,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韵味。</p><p class="ql-block">我们提前和本地包车司机约定,次日早晨八点半从滴水苗城出发,去深山之中的五家寨,探访百年人字桥。</p> <p class="ql-block">23日上午,我们按时出发,司机罗小妹没有走常规的大路,而是中途抄近路走了一段乡道,翻越巫家山垭口、经荔源村(旧称卡口村)下往人字桥。这条山路的最高点在海拔约1540米的分水垭口,属于大围山北缘、哀牢山南段余脉,是云贵高原向南溪河峡谷倾斜的前缘山地,翻过垭口便是一路盘旋长下坡。</p><p class="ql-block">白云生处有人家,山坡上到处是连片的妃子笑荔枝园与百香果架,原来当地是有名的高山晚熟荔枝产地。越往谷底走,林木愈发浓密,阔大的亚热带阔叶林层层堆叠,藤蔓垂落,绿意蒸腾,车窗外不时掠过的陌生植物,让人目不暇接。</p> (图片来自网络)<div><br><div>山势由宽缓山梁急剧收束,化作幽深的峡谷,浑浊湍急的南溪河奔涌谷底,水声轰鸣、震彻山谷。而我们此行的终点,藏在南溪河的支流四岔河谷深处,两山绝壁对峙、裂谷纵深万丈,百年人字桥,就凌空架在这道大地裂隙之上。<br>从卫星地图上看,滇越铁路自河口进入屏边境内后,一路循着南溪河大峡谷向北盘旋攀升,整条轨道大多嵌于峡谷半山崖壁之上,顺着河谷蜿蜒走势,拉出绵长曲折的蛇形弧线。行至五家寨,主线暂时离开南溪河干流,横切进支流四岔河的绝壁深谷,以人字桥飞架两山,完成这一段险峻的高差翻越。跨过深谷之后,米轨再度折返,重回南溪河谷,继续向蒙自方向延伸而去。</div></div> 罗小妹驾车越过景点主入口,再上行一百米左右,给我们指点了一条上山便道,说从这个口子上山可以省去很多爬山之苦,而且不用走回头路,并一再叮嘱看到铁轨后一定要向左走,穿过一个隧道便是人字桥了。<br>我们沿着小路上山,小心翼翼地踩着前行者的脚 印,越过前几日因山间大雨而有些崩塌的泥坡,不过片刻,走在前面的淡颜轻声惊叹:“啊,看见铁轨了!” 铁轨蜿蜒,如长蛇,紧紧贴着陡峻崖壁从山的那边过来,去往山的另一边,后不见来路,前不见尽头。山野寂静无人,没有列车轰鸣,冰冷的钢轨静卧在山峦褶皱里,沉默地消融在层叠云雾与莽莽林海之间。百年铁道独有的苍茫与孤寂,在此刻真切的落在眼前。钢轨、钢枕,透着钢铁清冷的幽光,仿佛一百多年的岁月,只是打磨它们的砂纸。 <p class="ql-block">穿过隧道,一座凌空而立的钢架铁桥豁然闯入视野,这便是滇越铁路的传世经典——五家寨人字桥,由法国著名桥梁工程师保罗·波登设计。这座钢架桥横亘在两座相距六十七米的绝壁之间,桥面宽四点二米,凌空高悬于百米深的河谷之上。它是世界铁路桥梁史上的不朽杰作,被纳入清华、同济等名校的建筑教材,是研究滇越铁路发展史、中国近代桥梁史的珍贵实物遗存。</p><p class="ql-block">整座桥梁无一处焊接、无一处浇筑,全部钢构零件均在法国定制锻造,仅凭铆钉咬合拼接而成,工艺精妙绝伦,与巴黎埃菲尔铁塔一脉相承。</p> (图片来自网络) <p class="ql-block">据原始资料记载,“人字桥”所有钢梁、杆件及建材、机具总重近180吨,完全由骡马和人从通车地点运至28公里外的地段,再跋涉近100米的山崖才能到达施工现场。为搬运两根长355米、直径18毫米、总重5090千克的铁链,就由200名劳工排成600米长的队列,在山间小道上缓缓爬行,耗时三天方才运达。</p><p class="ql-block">这是一座足以震撼世人的桥梁,虽然是法国工程师的杰作,却是由中国劳工用血肉建筑而成,于1907年3月10日动工,1908年12月6日竣工。修桥的过程中,死去的中国劳工达800多名。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沉痛的老话:“一根枕木一条命,一颗道钉一滴血”。</p> <p class="ql-block">我俩跨过人字桥,又穿过对面的隧道,踩着钢枕慢慢的边走边看,山野清幽,铁轨绵长,还彼此打趣说:“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可以走回蒙自了。”忽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周围太过安静,天地间只剩我们二人,应该错过下山的路口了!蓦然回首间,一壁青山如屏风横亘眼前,巍峨耸立,想起“屏边”县名的来历——屏山为障,拱卫边疆,此地山河,自古便是南疆屏障。</p> (图片摄影:淡颜) <p class="ql-block">下到河谷,远远的抬头仰视,人字桥凌空飞架绝壁之上,天堑变通途。世上许许多多的桥梁,多凭桥墩台基立身,唯独人字桥,悬于虚空、无墩无基。</p><p class="ql-block">它何以屹立百年不倒?</p><p class="ql-block">以钢架交错,互为支撑。</p><p class="ql-block">它何以连通山海脉络?</p><p class="ql-block">以人力血汗,铺就通途。</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到那句话:“人字的结构就是相互支撑。”</p> 百余载风雨飘摇,这座钢铁桥梁巍然屹立。它是近代西方工业文明强行闯入西南边陲的印记,刻满了晚清山河破碎、家国蒙尘的屈辱与沧桑;它亦是底层苍生苦难与坚韧的见证,无数无名劳工的血泪,浇筑出西南大地第一条铁路。<br><br>山河静默,铁轨无声。一段沉重屈辱的过往被镌刻在深山峻岭之间,却也正是这条伤痕累累的米轨,打破了西南群山的闭塞桎梏,让封闭的滇南大地,得以窥见近代世界的天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