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中的几个小片断

云南老于

童年记忆中的几个小片断

如今步入古稀之年，记忆力日渐减退，平日里遇事常常转身便忘，时不时闹出“骑着马找马”的糊涂笑话。然而1958到1961年集体大食堂那段岁月，我三至六岁的童年细碎点滴，却从未被岁月冲刷淡化，反倒随着年岁渐长，愈发清晰鲜活，时时萦绕心头。现将儿时往事中几个真实的小片断梳理出来，与各位老友分享。

片段一：熬糊的玉米糖

二姐大我五岁。记得那年我约莫三岁，她背着我到离家不远的生产队玉米地里，掰了几株青玉米秆。回家后，她将秆芯里的汁水挤到一个铁勺里，放在火塘边微红的炭火上，准备熬成锅粑糖。

糖汁在勺中滋滋作响时，我想妈妈了，她在生产队的地里干活。我哭闹着要去找妈妈，二姐不想去，我就揪她的头发，她拗不过，只好背着我到附近的地里找，可妈妈没找着，等我们匆匆折返回家时，铁勺里的糖已经熬得焦黑，满心期待的甜香化成了刺鼻的糊味。我望着黑乎乎的焦糖，委屈与失落涌上来，又是一场大哭。

片段二：我成了小"叛徒"

记得有一天，二姐、六哥正和邻家两兄妹玩躲猫猫，因我太小，不让参与。轮到二姐他们躲藏时，俩人蹑手蹑脚钻进我家门板后面。那对兄妹找了好一会也没找着，便来悄悄问我：你二姐他们藏哪儿啦？"

我自小就老实，不会撒谎，只得红着脸朝门板方向指了指。那两兄妹便扑在过去，"哗啦"一声拉开门——二姐和六哥正挤在门后，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变成了对我的瞪视。

事后，二姐和六哥骂我是＂叛徒＂。我站在原地，又委屈又茫然：明明只是说了实话，怎么就成了"叛徒"呢？后来才明白，孩童的游戏里，其实也有着＂小规则＂。

片段三：可惜了我的大米稀饭

大食堂年代，父亲在芳香油厂做工。厂子以山间一种叫＂芳香叶＂的小灌木榨油，驻地离生产队大食堂较远，油厂便单独申领粮油开小灶。我常年跟着父亲食住，那份属于我的口粮，也一并划进了厂里小食堂。

本地旱地多、水田稀少，大米是稀罕物，一锅清粥也是整年难得尝几回。记得一个傍晚，小食堂刚好熬了一锅大米稀饭，我饱饱吃了一顿。晚饭后父亲背着我赶去生产队会场开会，途经名叫“挂山地”的红泥陡坡路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我也随着他摔落下来，屁股狠狠磕在泥地上。皮肉的疼痛尚且能忍，我心里最心疼惋惜的，是方才下肚那碗来之不易的大米稀饭，全都被摔得吐了出来。

片段四：为争吃大洋芋出糗

有一回，父亲不知从哪里挖来几颗洋芋，埋进榨油大锅的灶底热灰里焖烤。我在院外玩耍了一会，猛然记起灰里的洋芋该熟了，快步跑回屋，只见一颗颗洋芋烤得外皮焦黄、热气腾腾，看着就好吃。可父亲手里正捧着最大的那颗，已经啃掉大半。

眼看着心心念念的那个大洋芋要被吃了，我一时赌气，独自跑到离厂不远的洋芋地，非要亲手挖一颗更大的回来。洋芋地在高坡上，土埂又高又陡，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终于扒出一颗大洋芋。可转身返回时，来时的陡坡看得人心慌，我不敢往下爬，只能孤零零坐在土埂上嚎啕大哭。哭声引来了路过的堂哥，他笑着上前，把手足无措的我背回厂区。

往后许多年，为争一颗大洋芋困在高坡大哭的糗事，总被家里长辈们提起，当成一桩笑谈。

片段五：驱赶讨饭人

大食堂时期，讨饭的乞丐极少见，不知何时，从外地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结块的头发上时不时落下苍蝇，村里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他从不下地劳动，快开饭时他就会出现。

当时全村粮食紧缺，大食堂的玉米饭、豌豆饭里，都要掺满山茅野菜才能勉强饱腹，人人都填不饱肚子。村民们虽心底抵触，却不忍心直接驱赶这个饥寒交迫的外地人。

生产队干部便安排我们这群四五岁的孩童去“出面阻拦”。我们每人攥着一根削成木枪模样的树枝，围在食堂门口挡住他，咿咿呀呀地叫嚷，其实也只是做做样子，等大人们打好饭，我们都陆续回家吃饭，他也就进了食堂，掌厨的大妈、阿婶们总会匀出一小份饭菜给他。那时乡里人心淳朴，恪守一条底线：再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饿死。

时隔多年再回想当年孩童围堵他的模样，心底依旧五味杂陈，满是愧疚与不忍。

片段六：二大伯的旧歌谣

父亲一辈兄妹十人，九位叔伯姑姨里，我最亲近的是温和慈祥的二大伯。他个头不高，慈眉善目，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火，但是旁人总爱说他懒：常把蓑衣铺在火塘边席地烤火，小腿上烙着一圈圈炭火烤出来的火斑。

我们一群孩童喜欢围在他身旁，听他讲旧时故事、哼唱带着乡土气息的老歌谣。其中一首反映旧社会抓壮丁的歌谣，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豌豆秧哪么才发芽，背时的老鼠吃了它；

对门的哥哥才长大，背时的老蒋抓了他。

弹指一晃数十载，当年那个饥饱牵动心绪、喜怒全然写在脸上的稚童，如今已是古稀老者。几段细碎往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不过是大食堂岁月里寻常的烟火点滴，却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那些饥寒里藏着的温情、孩童不谙世事的纯粹、乡邻朴素柔软的善意，连同亲人温暖的身影，都成了岁月赠予我最真实、珍贵的珍藏。写下这些碎碎往事，既是留住独属于我的童年，也愿老友们读罢，一同回望那段艰苦却不失暖意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