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小寨垴赋

尋 風

登小寨垴赋

文 / 刘东文

【序】

小寨垴位于湘西南，独以古拙胜。其地僻远，人迹罕至，然山气清嘉，草木含情，四时之景各异，而神韵一也。余尝闻乡老言，此山古有梁王立寨堡，亦有两只金鸡是青梅竹马化身之传说。今虽残垣仅存，而风骨犹然在。每登临之际，只见得云烟吞吐，林壑幽深，恍若隔世。

夫山水之胜，不在高峻，而在有灵；人文之厚，不在繁华，而在有根。小寨垴虽无名于天下，然其承载先民之血汗，见证岁月之沧桑，实为一方水土之魂魄。余感其静默如哲人，厚重如史册，遂作此赋，以记其形，以传其神，亦以寄余心之所向。

时维甲辰仲夏，客于湘西南，登小寨垴有感而序。

【赋】

湘西南之隅，翠岭如涛，有峰巍然，名曰小寨垴。其势不高而神凝，其形不奇而气古。与大寨垴相望。耸于田畴之间，卧于岁月之侧，犹如一位披蓑戴笠之老者，不言不语，却阅尽人间四序。

春来，若游此山者。野桃灼灼，映一坡粉霞；杜鹃啼血，染半壑丹青。风过林梢，如琴瑟乍响。此时，惊起新燕一双，掠过青砖旧瓦。若要俯瞰，农人正忙于田野春耕，水光潋滟，倒映着云影天光，也倒映着小寨垴的沉默剪影。

夏至，草木疯长。藤蔓攀援如龙蛇，古木森森若华盖。蝉鸣如雨，从正午一直下到黄昏。偶有牧童横笛，骑牛归去，笛声悠悠，绕山腰打转，仿佛在问：此山，是否还藏着当年的烽火与旌旗？

秋深，层林尽染。果实红透，银杏铺金，唯有松柏不改其青。登高远眺，群峰相拥，稻浪翻滚，直拍云际。小寨垴便成了这幅画卷中的一枚沉稳印鉴，压住了一方水土的丰饶与安详。

冬临，霜雪白头。山径寂寥，鸟兽潜踪，唯余朔风穿谷，呼啸如诉。此时立于垭口，回望来路，只见小寨垴穿空也，残垣断壁间，似有旧时寨堡雄风。昔人早已去矣，只有寒梅数点，在冰雪中吐露幽香，似是历史未凉的余温。

余登此峰，不为寻仙，不为问道，只为在这喧嚣尘世之外，寻一方心灵净土。抚摸斑驳的岩石，指尖触到的不只是粗糙的纹理，更是时间的褶皱。那些关于迁徙、关于木马神器、关于守望的故事，早已化作山间云雾，聚散无常，却从未消散。

小寨垴无语，天地皆有大美而不言。它用一草一木，记下了风雨的痕迹；用一石一土，承载了先民的呼吸。站在此处，心便静了，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在跳，与这座山的脉搏，渐渐合拍。

夕阳西下，暮霭四合。余缓缓下山，身后小寨垴渐隐于苍茫之中。回首再望，它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枚古老的印章，盖在了湘西南这片滚烫而深情的大地上。

【后记】

赋成之后，我独坐屋内，房前是车水马龙的320国道。街衢喧闹，人声鼎沸。案头这篇关于小寨垴的文字，仿佛一块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的青石，带着山间的寒凉与泥土的芬芳，静静地与周遭的喧嚣对峙。

在这个被速度裹挟的时代，我们习惯了追逐远方，习惯在信息的洪流中随波逐流，却往往忽略了脚下土地的沉默与厚重。小寨垴，这座在地图上或许毫不起眼的湘西南峰峦，它没有名山大川的显赫声名，也没有文人墨客的反复题咏。它只是屹立在那里，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守望着四季的轮回与村庄的变迁。它像极了这片土地上无数平凡而坚韧的生命，不言不语，却用一草一木的荣枯，一石一土的坑洼记录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写作这篇赋，于我而言，不仅是一次对山水的描摹，更是一场精神的归乡。在键盘敲击的间隙，我仿佛听见山风穿过古木的声响，看见先民在残垣断壁间留下的汗水与叹息。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烽火、屯垦与守望，在文字的重新排列组合中，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复活。这让我意识到，文学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为那些被遗忘的角落立传，为那些沉默的山河发声，在历史的褶皱里寻找我们共同的精神根脉。

小寨垴是静止的，但关于它的记忆与情感却是流动的。它不再仅仅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山峰，它已经化作一枚精神的印章，深深地盖在了我的心底。无论未来我走向何方，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只要回望湘西南那片翠岭如涛的土地，小寨垴便会以一种静默而坚定的力量，提醒我：人从何处来，心该归何处。

这篇文字，是我献给小寨垴的一瓣心香，也是献给所有在岁月中默默坚守的土地与灵魂的一曲低吟。愿这份古朴与宁静，能穿越纸背，抵达每一个渴望安宁的心灵。

甲辰岁仲夏，于家乡灯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