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能容佛与道，两厂合并人心寒

士德

华丰建厂六十周年，连续咬文嚼字，弄得我心烦意乱。周末，带小孙去野外散心，来到天水仙人崖一游。仙人崖，天水名刹，我来过多次，携小孙子登临却是第一次。

仙人崖在麦积山东侧峡谷之中，此地佛寺道观依山而建，飞檐错落，梵音道乐相融。仙人崖是天水知名的佛道共存圣地；一山藏两教，一寺容双宗，千百年来相融共生、互不相悖。

佛家以慈悲济世，追寻涅槃通透的境界，渡人渡己，宽厚包容。道家以修身求真，探求长生大道，顺应自然、豁达从容。

两教理念不同、追求各异，教义体系更是泾渭分明，却能扎根同一座山，同一排寺；彼此尊重，和睦共处，成就了独一无二的佛道圣地仙人崖。

（天水仙人崖，佛道聚一山）

‍望着眼前的佛道盛景，我不禁想起数十年前岷山厂与华丰厂的往事。两厂同宗同源，皆是国家三线军工企业。两厂合并后，最终却因行政级别差异，离心离德、人心涣散，落得令人唏嘘的结局。

1984年，岷山厂与华丰厂正式合并。论资历，华丰1966年建厂，是甘肃省第一家枪械生产企业，是当之无愧的大哥。论产品，华丰厂生产12.7大口径高平两用机枪，是兄长。岷山厂1969年建厂，是小弟。㞾山厂运气好，位置好；占了靠近城边的原天水步兵学校旧址。岷山厂生产7.62小口径枪支，和重机枪相比是小弟。

可是，按照当年三线建设的行政建制划分；岷山厂属大三线军工企业。为地师级行政单位。

华丰厂建厂虽早，却属小三线企业，是县团级行政单位。一个地级，一个县级；一个并入，彻底终结了华丰厂。

‌（仙人崖佛道同山共容）

‍行政级别，成为横亘在两厂之间最深的鸿沟，也滋生出极致的偏见与权力隔阂。合并之后，岷山厂自居正统，将整建制并入的华丰厂视作依附而来的外来者。

在他们眼中，华丰人的庙被拆了，成了四处化缘的和尚，我这大庙能收留你，已经很有善心了。

级别压制的恶果，最先体现在人才寒心，骨干离场。在华丰工作八年，劳苦功高的党委书记韩凤祥，知道合并后的结果。他不愿在深陷内耗，毅然以身体抱恙为由，主动申请提前离休。此时省工办领导正为难如何妥善安置这位功勋干部，得知其申请后当即批准，韩凤祥最终黯然返回兰州养病，无奈离场。

‌ （仙人崖天王殿‌与三清观同在一院，同享一炉香）

‍华丰厂几位厂级干部处境尴尬；原华丰厂厂长贾新民合并后仅被安排为排名不知第几的党委副书记。

原华丰厂长杨光祥被调至老干部中心担任副主任，仅保留正科级空衔。

其余几位厂级干部，更是全部被架空，无具体岗位，无工作权责，终日在老干部中心看报喝茶消磨时光。真的可叹！当时他们才四十多岁，正是干事的好时候啊。

合并之后，华丰厂绝大多数中层骨干得不到任用、处境艰难。仅有极少数人勉强谋得副职岗位，沦为虚职配角。余者皆被打入基层车间任人差遣。昔日光耀一时的几十员将才，尽成行政等级祭坛上的牺牲品。

这种安排，彻底击碎了华丰干部职工的归属感与凝聚力。大家兢兢业业为三线军工𡘊斗二十年，最终却因企业行政级别被全盘否定。从此人心浮动，士气低迷，没人再愿踏实干事。

（小孙子爬进仙人洞，盘腿打坐）

‍我站在仙人崖的仙人洞前，小孙有样学样盘坐学佛，憨态可掬。仙人崖上，佛也慈悲，道也自然，谁也不压谁，谁也不吞谁，各占一洞，各享一炉香火，几百年相安无事。

可人世间，级别两个字，竟比信仰还硬。佛道都能平等共存，华丰和岷山却偏偏不能。说到底，不是佛法不灵，是人心里的那点高低尊卑，放不下！

（一个华丰人为岷山厂写的书）

‍虽然，华丰厂隐没于历史的废墟之中；但是，华丰人能自发为自己的厂，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建厂六十周年纪念大聚会。

岷山厂能吗？我们试目以待！

更令人惊讶的是，几十年后，岷山厂的历史竟由一个华丰人来书写完成。在这本《激情岁月的记忆》里，这个曾经的华丰人用笔墨记录了岷山厂的兴衰史。

正如这本书的序言中所写：“岷山厂的兴衰犹如一首无声的挽歌，表达了对岷山厂的哀悼。回顾历史，可以从中汲取永远的警醒。当我们置身于还原的历史情境时，也许会热血沸腾，也许心生敬仰，也许会驻足长叹……”

一个华丰人为岷山厂著书立传，事实如此，情何以堪？

（岷山厂的这个庙门也被拆除了）

‍同属军工血脉相连的两厂，因一纸行政级别的公文，自断手足，自毁长城？岷山以级别为刀，华丰以沉默为盾，两厢对峙，终使合并化为吞并，共荣沦为共损。厂魂渐散，人心如沙，昔日辉煌，尽付东流。

夕阳西下，仙人崖的佛殿与道观在余晖中融为一体。我拉着小孙的手下山，回首再望那云雾缭绕的山巅，心中怅然。若人间亦能如这仙山，抛却虚妄的等级藩篱，以道义为基，以共荣为志，或许，岷山与华丰的悲剧便不会重演。

岁月无声，往事难追，一山的包容亘古长存，两厂的隔阂却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终究成了时代浪潮里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