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壶茶

思源

　　七月暑假我去了广州，离开老家足足一个多月，心里总牵念着故土，更记挂着家中年迈的老母亲。熬到八月中旬终于踏上归程，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耳边是软乎乎的乡音，眼前全是许久未见的亲人和老友。我约上几位相熟的好友在老家小聚，泡上几壶好茶，再切上几盘清甜的应季水果，就这么慢悠悠地消磨时光，把在外奔波的浮躁都揉进了这片刻的松弛里。

　　出来工作晃眼几十年，最庆幸的是老家里留着这么一张茶台，闲下来就能喊上亲朋好友围坐在一起，东拉西扯唠些家常，不用赶时间不用顾礼数，这份松弛别提多舒坦。日子一天天从东边晒到西边，我也总爱独自守着这茶台小斟几杯，不用刻意找什么乐子，在平平淡淡的日常里，攥住当下每一份真切的暖意。

　　城里套房的客厅局促，摆不下这么合心意的大茶台，想踏踏实实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我总爱往老家跑。慢悠悠泡上一壶热茶，轻轻松松就能耗掉大半个下午，吃完老母亲亲手做的家常菜，凑在她身边说几句没要紧的家常，就着茶台抿几口温茶，就算是夏末秋初暑气还盛的日子，心也能一下子静下来，简简单单的光景，反倒比什么都清净舒服。

　　之前在园子角落种下的紫薇，入了夏末居然悄悄开了花，我坐在茶台边抬眼就能撞见。捧着茶杯看花，连心情都跟着浸了甜，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波折，就像这树花安安静静开着就很好。茶色在时光里慢慢转深，一壶茶泡上小半天也不会淡，耳边偶尔飘来几声鸟叫，脚边开水壶咕咕地吐着热气，日子就这么慢悠悠舒展开来，看着杯里的茶叶在水里轻轻翻卷，呷一口温厚的红茶，把这些细碎的好时光都咽进嘴里，唇齿间全是攒了几十年的岁月清香。

　　老家园子的围栏里养了几只家鸡，闲下来看着它们晃着翅膀在踱步，手里捧着热茶，鼻尖全是乡下独有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茶香一圈圈绕着鼻尖转，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乡土情结，是我走得再远也忘不掉的牵绊。红木茶台承着暖融融的秋光，手里的茶杯轻轻转着，光影在桌面慢慢挪位置，人一年年慢慢变老，可手里的茶却越存越香，越品越有味道。

　　院角那棵粗粗壮壮的橄榄树我始终舍不得砍，它站在这里，看过我蹦蹦跳跳的少年，看过我埋头打拼的青年，又陪着我一步步走到慢慢变老的年岁，常年满树浓绿，站在院子里就给我们遮出好大一片阴凉。老友来喝茶的时候总忍不住惊叹它的粗壮，每次上门还总不忘捎上几饼他私藏的好茶，礼轻得很，情谊却沉得很，相交几十年的老友就像这手里的茶，清清爽爽，越放越香。

　　跑回高州，我总在城里的家和乡下老家之间来回跑，老家的园子没做什么花哨的绿化，特意留了一小块菜地，想吃菜了就随手摘几片带着露水的菜叶，再捡几个刚下的土鸡蛋，简简单单凑出一碗家常饭，吃完饭再慢悠悠泡上一杯茶，这就是实打实的粗茶淡饭，却给了我最足的满足感。城里有城里的热闹光鲜，可乡下自有乡下的自在，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羁绊，揣着的一颗心安安稳稳，全是松弛的安宁。

　　大半辈子都在外面跑东跑西，难得能安安稳稳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见的全是熟到骨子里的人，踩的全是走了几十年的路，踏实又满足。我从不拴住孩子往远方飞的脚步，我自己就爱守着老家这方小小的天地，抬头看见四角的天空，低头捧着手里这壶温茶，在夏末的余热和初秋的凉风吹来吹去的时节，把自己的心养得安宁又舒展。

　　天上的云软乎乎铺在蓝天下，老家的天格外敞亮，云也格外好看，泡出来的茶也比别处香。三十岁之前我在老家当老师，每到暑假就跟着父母下田收稻谷，顶着大太阳在田里忙一整天，最盼的就是回到家泡上一大壶凉茶，一口下去暑气全消，那份苦尽甘来的滋味，就像手里的茶，越往后品，越能尝出藏在深处的韵味。

　　晚霞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蜜一样的暖红色，风裹着茶香轻轻吹过来，老家的山山水水都好看，老家泡出来的茶更是独一份的香。走得再远，心里最记挂的，永远是老家这壶冒着热气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