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趟皖南之行,宏村与西递的联票,是女儿送给我们的礼物。我本觉得看一处古村便足够,她半开玩笑说道:“旅游嘛,去了后悔一次,不去后悔一辈子。”虽是戏谑,却道破无数游人的心结。</p><p class="ql-block"> 这半生走过不少古村古镇。江南临水而居的水乡人家,晋地恢弘厚重的大院,湘黔错落的侗寨苗居,各得山水滋养,自成风骨。走的地方多了,又发觉不少古镇难逃相似的模样:白墙黛瓦,青石板巷,沿街雷同的文创小店,千篇一律的特产。年岁渐长,再面对这些声名远扬的古村落,心底常常生出一层“不过如此”的淡然。女儿却说,每一座古村都有属于自己的呼吸,只是我们走得太匆忙。</p><p class="ql-block"> 上午打卡宏村,南湖、月沼碧水澄澈,马头高墙倒映水中,满眼皆是水墨徽州的意境。女儿一路举着相机为我们拍照、解说,比导游还要细心周到。吃过午饭,我们驱车前往西递,顺路绕去黟县古城。原想寻觅老县城原生的市井烟火,见到的却是一派寥落:街巷冷清,不少店铺大门紧锁,新旧屋舍交错,少了古城该有的鲜活气息。匆匆绕行一圈,便继续向西递前行。</p><p class="ql-block"> 快到西递时,天落下细雨。车子刚停稳,便有当地人围上来敲打车窗,下车后依旧寸步不离,不停兜售自家民宿,很难摆脱。我们不愿过多纠缠,快步走向侧边路口。路口一名年轻男子,手持私人手机直接扫描核验我们的身份证,并无景区正规闸机。女儿皱起眉头询问是否有官方工作凭证,对方只含糊回应“一直都是这样操作”。心头不由蒙上一层不快,出游的兴致也打了折扣。</p><p class="ql-block"> 核验过后,沿着田埂小路往村内走。没走出多远,天色骤然剧变,乌云翻涌,雷声轰然炸响,暴雨倾盆而至。我们慌忙躲进窄窄的弄堂。女儿紧紧挨着我们,还不忘拍下一张躲雨的照片,笑称这是“难得的旅行记忆”。约莫半个时辰,雷声渐渐远去,雨势慢慢变小。我们撑开雨伞,走入雨雾笼罩的西递。</p><p class="ql-block"> 西递古称西川,因数条溪水向西流淌得名,又因古代驿站铺递设置更名于此,已有近千年历史。唐末李唐后裔为避祸改姓胡,在此聚族而居,素有“桃花源里人家”的美誉。和依湖成景的宏村不同,西递的底蕴藏在幽深巷道与连片的明清老宅之中。整座村落格局形如大船,两百余座古民居错落分布,是一座活着的明清民居博物馆。</p><p class="ql-block"> 雨水把石板路冲刷得油亮温润,我们慢悠悠穿行在街巷之间。桃李园是旧时胡氏私塾,厅堂木雕屏门上镌刻的《醉翁亭记》,字迹依旧清晰。大夫第的走马楼飞檐高挑,檐下悬着“桃花源里人家”的匾额,古时闺阁女子曾凭栏远眺,今日女儿也倚着栏杆留影。西园、东园造景精巧含蓄,花砖漏窗移步换景,一窗便是一景;街巷墙体特意切去墙角,便是徽州俗语里的“拐弯抹角”,藏着待人处事、留有余地的处世智慧。履福堂的一副楹联令人驻足:“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短短十四字,写尽徽商耕读并举、通透务实的人生底色。</p><p class="ql-block"> 敬爱堂是西递胡氏的总祠,五凤楼样式的门楼巍峨大气,祠宇肃穆开阔。堂上高悬相传为朱熹手书的巨型“孝”字,字的半边形似孝子,半边状若忤逆,一笔一画皆是旧时的教化训诫。追慕堂修建于乾隆年间,八字门楼庄重气派,堂内供奉唐太宗画像,静静诉说西递胡氏“李改胡”——皇室后裔避祸隐居徽州的跌宕过往。</p><p class="ql-block"> 徜徉宅院之间,雨彻底停歇。云开日出,白墙黛瓦被雨水洗得明净,街巷的积水中映出飞檐翘角。大批游客接踵而至,古村渐渐喧闹起来,褪去了方才雨中独有的静谧。</p><p class="ql-block"> 行至村口,视野豁然开朗,终于见到久闻大名的胡文光刺史牌坊。牌坊于明万历六年(1578年)奉旨修建,通体由黟县青石雕琢而成,高12.3米,宽9.95米,四层五楼,翘角凌空。胡文光是西递明经胡氏第十八世祖,嘉靖三十四年中举,历任万载知县、胶州刺史、荆州王府长史,获授四品朝列大夫。为官三十二载清正廉明,深受百姓爱戴,得万历帝恩准回乡修建这座功德牌坊。牌坊南侧便是明经湖,雨后湖水将石坊与青山一并收纳,荷塘荷叶舒展,荷花亭亭玉立。女儿跑到湖边,为我们拍下一张合影,说这是今日最美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逛完主要景点,才刚过五点。我们驱车驶离西递,暮色徐徐漫开,奔赴景德镇落脚。女儿坐在副驾翻看当日拍摄的照片,时而聊聊西递的历史渊源,时而闭目小憩。一路车马劳顿,一家人相伴,自有融融暖意。</p><p class="ql-block"> 一日辗转宏村、黟县古城、西递,车轮不停向前,心底却生出几分疲惫。</p><p class="ql-block"> 女儿那句玩笑,恰恰折射出很多人的旅行心态:被“不去后悔一辈子”裹挟,害怕留有遗憾,把一个个地名在清单上逐一打勾。这颇像饮酒,年轻人偏爱一饮而尽,追求酣畅;年岁渐长,反倒更愿意细品慢酌,看重其中的滋味与余韵。</p><p class="ql-block"> 打卡式旅游的吊诡便在于此:千里奔赴千年古村,本意是寻访历史烟火,大半时光却消耗在路上。循着导览走完各个点位,拍下照片,见过牌坊祠堂、雕梁画栋,却来不及读懂文字背后家族浮沉,无从感受高墙大院里寻常的晨昏朝夕。商业化的包装,把厚重的历史简化成流水线式观光。脚步匆匆路过,眼睛看过风景,心神却从未真正安顿下来。</p><p class="ql-block"> 我并非全盘否定这样的短途出行。人生常有身不由己,难得出门远行,总想多看一方山河。但这一日奔波,在我心底埋下一份新的向往:待到退休以后,遇上真正心仪的地方,便停下来小住。短则一月,长可经年。不必追赶景区开闭园时间,不必执着走遍全部景点。清晨看当地人买菜劳作,黄昏静坐街巷等候袅袅炊烟。慢慢梳理一城一村的过往,细细体会市井里真实鲜活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 世间大抵有两种遗憾:一种是从未抵达的远方;另一种,是人已身在此地,步履匆匆,却与这片水土擦肩而过。</p><p class="ql-block"> 车子继续驶向景德镇。皖南的骤雨来得汹涌,消散亦是迅疾。女儿已经在副驾沉沉睡去,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今天拍下的照片:有宏村潋滟水影,有西递巍峨石坊,还有我们一家人挤在窄弄堂躲雨的那一张。相片里三人满身湿意,模样狼狈,却笑得坦荡开怀。</p><p class="ql-block"> 女儿说得没错,每一座古村,都拥有自己的呼吸。只是从前,我们走得太快。下一回,不妨慢下来,静静聆听。</p> <p class="ql-block"> ( 2026年8月1 4日丙午七月初二夜于景德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