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起义门 读百年碑林

林子

林子／24414306

8月14日，参观完“契园”后，我从紫阳公园后门步行去往起义门，一千米左右路程即到。虽然末伏了，天气还很热。这条路，一百多年前是新军士兵们匆匆跑过的路，如今两旁是水果摊、冰粉铺子、树荫下摇扇子下棋的老人。路上还有奔驰的汽车和骑着共享单车一闪而过的年轻人。“古门无言立晓风，百年烽火认遗踪。”路尽头，一座灰扑扑的起义门城楼从梧桐树影里浮出来。

走到近前，拱形门洞上方，“起义门”三个大字浑厚端方，这三个字是叶剑英元帅1981年题写的。那时城楼刚重建，离辛亥首义正好七十年。石砖的颜色深浅不一，底下的明显更旧，是明代的老砖；上层的颜色浅些，是后来修补的。端庄的大字衬得这座门楼格外沉默。

登上城楼，迎面便是嵌在墙中的那块“起义门修复记”石碑，方正沉稳，将城门从明初建起到毁于战火再到1981年重建的曲折。一一刻进石纹里。

一楼的展厅极简，四面墙不过一个示意图和几幅大事记年表，中间有一个玻璃台子的示意图，寥寥数笔勾勒出辛亥年的脉络。

上到二楼，空间豁然敞亮些，十来幅黑白图片沿墙悬挂，新军的操练、炮火中的督署、城门洞开的瞬间，每一帧都在铁锈色的光线下静默着。

展馆没有华丽的陈设，朴素得近乎寡淡，却恰恰让目光无处躲藏，直直地落在那几行生卒年月和枪炮口径上。凭栏下望，满城绿荫如海，一瞬恍惚，仿佛楼下奔跑的脚步与呼喊声还在。

下楼转到城角，两门老铁炮斜卧在石台上，炮管上的锈迹层层叠叠，像年轮一样记录着岁月。站在炮台边，指尖触着微烫的铁皮，一百多年前那几声震彻武昌的轰鸣仿佛仍在耳畔。

左右两道城墙步道沿着城门翼展延伸，青砖铺地，垛口齐整。守城的人早已换了无数代，唯这城墙，依旧面朝南方，日复一日晒着同样的太阳。

下楼后，来到立着一块“首义碑林“的大石碑这里。碑林占地不小，2011年辛亥革命百年之际落成，集中了一百多方石刻和碑刻。圆石、方碑、碑墙、长廊，错落在绿树之间，不像严肃的纪念馆，倒像一处有来头的园林。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穿行其间，先看到毛泽东主席“纪念孙中山先生”的手迹石刻，胡锦涛主席的关于“辛亥革命”的石刻，朱德委员长那首“起义武昌全国应，扫除封建几千年”也在显眼处。往前走几步，孙中山先生写的“共和”两个大字撞进眼里，笔力沉着，旁边是黄兴的“无我”。

再往里走，连战题写的“辛亥革命百年中华民族复兴”、蒋孝严的“复兴中华”，也各自安放在石碑上。章太炎、郭沫若、柳亚子等人的诗文散落在廊柱之间。

碑林的石材有中国黑、汉白玉、印度红花岗石，圆的浑厚、方的端正、碑墙连绵。配着周围的翠竹和山石，历史的分量和园林的美感竟揉在了一起。“石不能言字有声，百年心迹对谁明。”

再往里走，楚望台遗址公园便豁然展开，一片开放绿地依着山坡起伏。半坡上，大型石雕《首义烽火》赫然在目。“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二十五米长的青石上，士兵们举枪冲锋、奋力攀城，人叠着人，势如奔雷。

群雕不设围栏，人可以直接穿行其间，跟那些青铜的身影擦肩而过。那些战士绷紧的臂膀和向前倾斜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我站在石雕脚下仰着头看，草木香气混着热风扑面，这一场凝固的冲锋，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

再往前走，到了首义碑林。碑廊里一副对联让我停了很久：“首义枪声惊醒千年帝梦，武昌城头高扬民主大旗”。意思直白得让人心里一动。对联旁边有一丛竹子，叶子被晒得微微卷了边，但绿意不减。

碑林深处，一块卧石上刻着刘能英撰写的“广征文曲三十首，同赋武昌一百年”。不远处还有辛亥首义杂感碑、李大钊挽孙中山碑文。

我一路看过去，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名人书法林立，有章太炎的篆书、张知本的行楷、柳亚子的草书。有些字认不全，但笔锋里的情绪，隔着石头也能摸到几分。

“碑林深处久徘徊，一史横陈百感来。”参观快要结束了，起义门不只一道门，碑林也不只一堆石头。它们是时间的容器，把一百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革，还有后人对它的种种追忆、评价、致敬，都收拢在一砖一石一碑一廊里。那些手迹里，有革命者的热血、有领袖的远见、有文人的感慨、有后辈的追怀。字体各异、风格不同，但落到石头上，都成了同一种东西，对那段历史的敬重，对那场变革的铭记。

离开起义门了，走时拍了一张。心里有万分感概，“往事并不如烟散，风骨长存天地间。”来时走在首义路上，我以为自己在寻访一个景点。现在走出楚望台时，我才明白自己在触碰一段依然活着的历史。它不在教科书里，不在纪念日仪式上，就在这些被风雨洗过一百多年的砖缝里、碑面上、雕像的眉目间。百年城阙今犹在，一脉精神万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