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洪雅瓦屋山,当地老百姓口口相传,山顶上有块迷魂凼,又叫黄泉路。不是说里面真有什么阴曹地府,只是从古到今,有人进去之后,再也没能走下山。传得神乎其神。</p><p class="ql-block"> 周日闲暇,邀朋友三人同行,驱车前往瓦屋山,采风当地乡民,根据“黄泉路”的传说,整理改编后刊出,以飨读者。</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下桃源村有个叫周斌的汉子,五十出头,大半辈子靠着瓦屋山过日子。年轻时上山砍柴、挖药材,山里哪条沟有水,哪道梁长菌子,他心里清清楚楚。唯独迷魂凼那一片,村里长辈从小就再三叮嘱,到了鸳鸯池边上,就千万不能再往深处走。</p><p class="ql-block"> 周斌以前总觉得老话有点夸张。林子密、雾气重,外地人没有经验才会迷路,哪有说得那么邪乎。直到十多年前那一回,他亲身走了一遭,从此便对那片山林心存敬畏了。</p><p class="ql-block"> 十年前的一个秋天,市集上野三七价钱暴涨近两倍。邻村有个叫杨明的小伙子,二十三四岁,胆子大,脑子活,听说瓦屋山深处迷魂凼边上能挖到品相很好的野三七,便找上老周,想请他带路进山。</p><p class="ql-block"> 老周一开始直接回绝了。“三七再好也不能拿命换,鸳鸯池再往东南,就是迷魂凼,当地人都绕着走。”</p><p class="ql-block"> 小杨不以为然,掏出手机晃了晃。“周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手机有卫星导航,包里还有指南针,还能在一座山里走丢?咱们就在外围转一圈,挖一点就马上回头,绝不深入。”</p> <p class="ql-block"> 禁不住杨明再三央求,也被野三七价格暴涨的诱惑,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个人收拾好背篓、镰刀、水壶和几个馒头,一早便上了瓦屋山。</p><p class="ql-block"> 瓦屋山顶方正平坦,又称桌山。漫山遍野都是箭竹和冷杉。秋天的山林清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路走一路采药,不知不觉就靠近了鸳鸯池。一汪湖水安安静静躺在山顶,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p><p class="ql-block"> 老周停下脚步。“就到这儿,不能再往前了,我们往回走吧。”</p><p class="ql-block"> 小杨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边的树林颜色更深,一层淡淡的薄雾飘在林梢,看上去普普通通,看不出半点凶险。</p><p class="ql-block"> “周叔,听说好的野三七就在前面不远,我们进去个把小时,挖到一点立刻就撤,很快的。”</p><p class="ql-block"> “不行,再过去就是迷魂凼。老一辈传下来的话不是说着玩的。”老周的语气很坚决。</p><p class="ql-block"> 可小杨根本听不进去,只当老人胆子小、思想守旧。“你要是不想去,我自己进去转转,我有手机导航,丢不了。”话音未落,他提着背篓,一头扎进了那片茂密的箭竹林。</p> <p class="ql-block"> 老周站在原地等。半个钟头过去,一个钟头过去。原本薄薄的雾气慢慢聚拢起来,白茫茫的,一点点把远处的山林盖住。山风一吹,林子里沙沙作响,却听不到小杨回来的脚步声。老周扯开嗓子喊他的名字,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在山谷里来回飘荡。</p><p class="ql-block"> 等不到人,老周心里越来越慌。万般无奈,他握紧柴刀,也踏进了迷魂凼的边缘。</p><p class="ql-block"> 刚走进去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异样。到处都是差不多高矮的箭竹,密密麻麻缠在一起,脚下一座连着一座低矮浑圆的小土包,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走了一阵子,老周想拿指南针定一下方向,掏出来一看,指针根本稳不住,在表盘里面不停地打转,左右乱晃,怎么都停不下来。</p><p class="ql-block"> 老周心里猛地一沉。</p><p class="ql-block"> 在山里跑了几十年,指南针从来都是稳稳指向北方。他又掏出手机,屏幕上面一点信号都没有,导航地图卡在原地,完全动不了。</p><p class="ql-block"> 雾越来越浓,两三米外的树木就只剩下一团模糊黑影。四周全是竹子、土丘、老树,没有一块像样的路标。老周认准一个方向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猛然看见前面横着一根断裂的树干。他一下子愣住,刚才进来的时候,自己分明就经过这根断树。</p><p class="ql-block"> 绕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明明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到头来又回到了原地。这一刻,老周才真正体会到迷魂凼的可怕。这里没有悬崖陡坎,也没有吃人的野兽,可就是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像被关进了一座天然的迷宫。</p> <p class="ql-block"> 他不敢再凭着感觉乱走。想起老人们说过,万一困在里面,一定要沿途留下记号。老周举起柴刀,每走几步就在竹子或者树干上砍一道深深的刀痕,靠着这些印记,避免不停原地转圈。</p><p class="ql-block"> 雾气笼罩着整片山林,安静得有些吓人。就在他一点点向前开路的时候,一阵微弱的呼救声穿过浓雾传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有人吗!救命啊!”</p><p class="ql-block"> 是小杨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老周心头一喜,顺着声音一边砍记号一边艰难挤过去。穿过一大片交错缠绕的箭竹,终于看见了小杨。</p><p class="ql-block"> 此刻的杨明早已没有进山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脸上被荆棘划开好几道血痕,衣服裤子扯得破破烂烂,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大道缝。他看见老周,像是看见了救星,声音都带着发抖。</p><p class="ql-block"> “周叔,不对劲啊!我明明一直往鸳鸯池方向走,走来走去,老是回到同一块烂泥塘旁边。导航失灵,指南针也乱转,我彻底分不清方向了。”小杨惊恐的说道。</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会合,处境依旧艰难。大雾不散,仪器全部失效,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竹林山丘。水壶里剩下的水不多,馒头也只剩下小半个。他们不敢停下,只能一边在树干上留下刀痕,慢慢往前摸索。饿了就分一点干硬的馒头,渴了就找树叶上面积攒的清水。</p><p class="ql-block">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山顶气温骤降,潮湿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夜里的原始森林格外冷清,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鸣叫。两个人互相提醒,千万不能慌,一旦心态乱了,到处乱跑,就再也别想走出去。</p><p class="ql-block"> 老周年轻时候听山里猎人说过一句话,大山里面,水往低处流。只要找到细小的水沟,顺着水流往下走,总能慢慢走出这片迷局。于是他们开始留意地面上微弱的水流痕迹,沿着浅浅的溪流,一边做标记,一步一步往前挪动。</p> <p class="ql-block"> 不知道熬了多久,分不清过了一夜还是一个白天,笼罩山林的浓雾终于开始一点点散开。前方的竹林稀疏了一些,一道清亮的水光隐隐约约露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鸳鸯池。</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跌跌撞撞走到湖边,一下子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向迷魂凼深处,白雾依旧在林间缓缓飘荡,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回到山下,杨明回家就发了一场高烧,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提进迷魂凼寻宝的事,逢人就说,瓦屋山那片黄泉路,千万不要凭着一股傲气随便闯进去。</p><p class="ql-block"> 后来,科考人员和地质专家来过迷魂凼。给出的说法也很实在:这片区域地下有磁性矿物,磁场异常,会干扰指南针和电子导航。地表上一座座外形相近的小丘、一望无际长得差不多的箭竹林,让人找不到参照,很容易丧失方向感;林中腐殖植物多,偶尔还会产生让人头晕迷糊的气体,多重因素叠加,才造就了这片让人迷失的地带。景区也早早拉起围栏,立上警示牌,明令禁止游客私自深入。</p><p class="ql-block"> 道理虽然讲明白了,山下村民对迷魂凼依旧保持着那份敬畏。</p><p class="ql-block"> 几年之后的一个下午,老周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小孙子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刚好刷到介绍瓦屋山黄泉路探险的视频。小孩子看得兴致勃勃,嚷嚷着长大了要进去闯一闯。</p><p class="ql-block"> 老周放下手里的搪瓷杯子,认真看向孙子说:</p><p class="ql-block"> “娃,千万别听视频里面说得轻松。大山摆在那里,允许我们去看、去欣赏,却容不得人狂妄自大。所谓黄泉路,也许没有什么鬼神作怪,但它是大自然立下的一道界线。人在群山面前,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手里有个手机、有个指南针,就可以无视山里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抬头望去,远处的瓦屋山安静矗立,平顶之上云雾来去。迷魂凼藏在重重密林深处,那条被人们叫作黄泉路的隐秘山道,静静卧在大山的怀抱里,无言地提醒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在苍茫群山面前,人永远要保持一份谦卑与敬畏</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