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熟了

石书民

　　8月中旬，葡萄渐渐变成紫色。庭院里，四棵葡萄树铺开一大片，占据了菜园三分之一的面积。一颗颗葡萄饱满透亮，裹着薄薄的白霜，清甜的果香弥漫着庭院。望着这一串串即将成熟的葡萄，岁月瞬间倒流，思绪飘回了童年的秋禾村，飘回了姥爷家小河边那片果园，飘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我的童年，是伴着姥爷的疼爱长大的。姥姥在我7岁时因肺心病早早离开了人世，漫长岁月里，姥爷守着一方小院、几亩果园，独自度过岁岁春秋。儿时最期盼的，就是一年一度的暑假。一放暑假，我便迫不及待奔赴秋禾村，奔赴姥爷一手管理的那片果园。那座安静质朴的小村庄，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河，还有姥爷亲手栽种的那片果园，是我此生最珍贵、最温柔的童年乐园。

夏日的秋禾村，满眼生机，草木葱茏，清风拂过山野，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我像一只无拘无束的小鸟，整日撒欢在村子的山水草木间。村边的小河流水潺潺，水清见底，我挽起裤腿，赤脚下河抓泥鳅，泥鳅很是狡猾，逮一条泥鳅，能得到许多快乐。

山野更是我撒欢的天地。午后的山坡草木繁茂，蝈蝈弹着欢快的曲子，我钻进草丛里逮一只蝈蝈又得到许多快乐。看着鸟儿在树间飞进飞出，便循着鸟儿进出的地方，爬上矮树掏鸟蛋，掏出几只鸟蛋，便得到更多快乐。最让我贪恋的，还是姥爷的那片果园。姥爷是医生，方园几十里，乡亲们称呼姥爷是大先生。姥爷一生勤恳，在小河边打理出一片果园，树成林、枝繁叶茂，果实累累。

姥爷生性宽厚疼人，从不约束我的顽皮。他总笑着对我说，果园里的果子熟了，想吃什么就摘什么。姥爷让我吃，我便无拘无束，想吃啥果，就上啥树。整个暑假，我日日钻进果园，一串串葡萄挂满藤蔓，紫的透亮、随手摘下一串，擦擦薄霜，入口清甜多汁，满口酸甜。枝头的大青李子、青涩的杏梅，只要我喜欢，随手便可采摘。夏日的风穿过藤蔓，阳光筛下细碎光斑，快乐、果香和蝈蝈欢快的曲子交织在一起，成了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整个暑假，我日日流连河畔、山野、果园，暑假玩得尽兴，每每临近开学，依旧恋恋不舍。快乐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转眼假期将尽，开学的日子悄然临近。每次临走前，姥爷都满心不舍，反复叮嘱我再多住几日。他一次次轻声问我，能不能再多住两天，过几天葡萄就熟的更好吃了。年幼的我满心都是开学的新鲜事，总是固执地说明天就要开学了，不能误了上学。姥爷听罢，便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地往我书包里塞些我喜欢吃的果子，顺便还给我5元钱，让我回家交给母亲。姥爷送我上了车，车缓缓启动，姥爷依旧站在原地，挥手告别。

那时的我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只懂贪恋玩乐，全然读不懂姥爷眼底的孤单与期盼。只记得每到夏末葡萄成熟的时节，姥爷总会托人捎话，简简单单一句：家里的葡萄熟了，有空就回来吃。年少的我只当是姥爷单纯想让我尝尝鲜果，从未深思这句寻常话语背后，藏着怎样绵长的牵挂与等待。

岁月匆匆，光阴辗转。曾经顽皮懵懂的孩童，早已进入花甲之年。如今的我，也守着庭院、盼着儿孙归巢。儿女长大后均定居他乡，隔着千山万水，岁岁年年，聚少离多。每到暑假，我日日盼着孙女、外孙女归来，盼着孩子们回到身边。

今年葡萄熟了，满架葡萄累累垂垂。我站在葡萄架旁，望着成熟的葡萄，瞬间读懂了姥爷那句“葡萄熟了”。

终于懂得，姥爷年年岁岁那句“葡萄熟了”，不是简单的告知，而是深沉的期盼，温柔的呼唤。姥姥早逝，偌大的院落常年冷清，偌大的果园岁岁丰收，却少了共享硕果的亲人。每一次葡萄成熟，都是他漫长的等待。他盼着母亲回去，盼着我回去，盼着至亲团聚，盼着冷清的小院多一点欢声笑语。

年少不知离别苦，长大方懂盼归难。当年那个盼着开学、执意离开的我，如今成了日日盼儿孙归来的我。时光是最好的轮回，它让我走过岁月，历经别离，终于读懂老一辈笨拙又深沉的爱意。他们从不说想念，从不诉孤单，只借一季果香、一树繁花，默默等待远方的亲人。

葡萄年年熟，岁岁有人等。昔日姥爷守着果园盼我归，如今我守着庭院盼儿孙归。世间所有隔代的深情，所有绵长的牵挂，大抵都是如此。安静等待，默默期盼，温柔相守，岁岁年年。

丽日阳光，葡萄又紫了许多。外孙女终于暑假回来了，瞬间，欢声笑语与硕果累累融汇在一起。我笑着对外孙女说：葡萄熟了！

　　作者：石书民，隰县税务局退休干部，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创作，喜欢摄影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