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欧洲游记——荷兰（二）

风儿（谢绝赠花）

坐落于海牙与鹿特丹之间的代尔夫特，是公认的荷兰最雅致的小城，而这座小城最耀眼的名片，便是被誉为荷兰国宝的代尔夫特蓝陶。

始建于1653年的皇家代尔夫特蓝陶工厂，是荷兰蓝陶文化的传承核心，也是我本次行程中全新探访的景点。

建厂之初，工匠利用本地陶土烧制蓝色瓷砖，匠人借鉴中国制瓷技艺，巧妙融入欧式设计元素，烧制的瓷器精致独特，迅速风靡整个欧洲，甚至曾让不少欧洲人误以为瓷器源自荷兰。数百年来，工厂专为荷兰皇室定制御用餐瓷，工艺精湛、底蕴深厚。

踏入皇家代尔夫特蓝陶博物馆的大厅，瞬间被复古庄重的建筑氛围所包围。高挑的空间之上，玻璃天窗把澄澈的天光倾泻而入，复古吊灯悬于半空，柔和照亮整座双分大楼梯。楼梯正中的墙面，三幅大型陶制浮雕十分醒目。中间女神形象温婉端庄，两侧是力量感十足的匠人劳动者塑像，下方镌刻着建厂纪念铭文，从模仿中国青花瓷，再到发展出独属于荷兰的蓝陶艺术，百年的匠心，就凝固在这一方厅堂之中。

展厅里陈列着一份王室授权古证书，这是1912年荷兰威廉明娜女王的官方许可文书，这份文件准许行业机构可以颁发“皇家（Koninklijke）”荣誉头衔，代尔夫特蓝陶工厂正式拿到“皇家代尔夫特”称号是1919年，此件是前置授权证书。

走进博物馆展厅，满眼皆是经典的蓝白蓝陶作品。

暖橙色展柜背景前，陈列着一整套王室主题纪念瓷盘，瓷盘以蓝陶工艺复刻荷兰历代君主肖像，威廉‑亚历山大、贝娅特丽克丝、朱丽安娜等王室人物神态栩栩如生，搭配王室徽章纹饰，还有造型别致的郁金香花器、装饰瓷罐，每一件都是纪念与工艺的结合，见证蓝陶与荷兰王室深厚的渊源。

大幅的蓝陶瓷砖画格外显眼，一块块瓷砖拼接成完整画面。一幅复刻荷兰黄金时代民俗宴会场景，复古的服饰、热闹欢聚的人物，全部以蓝釉层次表现明暗色调很壮观。

另一幅复刻古典王室双人肖像，把油画的细腻笔触完整转移到陶瓷之上。原本源自中国青花瓷的技艺，在这里演化出属于荷兰本土的绘画叙事风格，把油画艺术与制瓷工艺融为了一体。

下图是一件经典的代尔夫特青花大盘，通体蓝白釉面，盘心描绘八十岁老匠人Cornelis Tulk工作的场景：老人头戴便帽，戴着眼镜，身着马甲衬衣，端坐桌前，低头手持画笔，正在瓷盘上手绘纹饰。盘面左侧手写铭文 “Corns Tulk Aet:80”，意为时年八十岁”，用来纪念这位高龄仍坚持作画的陶瓷工匠。

在展厅里看到不少中国风瓷器，展现了当年荷兰匠人对东方中国的想象，也是代尔夫特蓝陶起源的重要见证。

下图是一对五彩花口大赏盘。盘上绘制想象中的东方庭院：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梅花牡丹，枝头栖鸟。盘中人物身着东方古装，仕女持伞游园，侍从随行。画面并不是真实的中国实景，是荷兰工匠通过外销瓷器、版画二手素材，脑补出来的中式图景，人物服饰、建筑细节带着欧洲人的理解，色彩浓艳华丽，属于欧洲风靡的“中国风”装饰。

双耳扁壶（抱月瓶），器形本身就借鉴中国瓷器经典抱月瓶样式。双耳做成中式螭龙造型，通体满绘青花缠枝、处处模仿中国官窑青花瓷，是代尔夫特工厂刻意复刻东方瓷器的代表。

青花人物盘，典型代尔夫特仿中国青花。蓝白两色，构图模仿中国山水人物瓷，但人物面部神态、山石树木的笔法，都带着西方绘画的处理方式，是欧洲匠人学习中国青花的临摹之作。十七世纪中国青花瓷大量运抵欧洲，荷兰人无比喜爱，本土陶工便开始仿制，代尔夫特蓝陶就此兴起了。

第一次见识了用陶瓷做的落地钟，东方的色彩灵感，欧洲的工艺与生活需求，就这样凝在一座蓝白落地钟上。它不再是简单仿制中国瓷器，而是把代尔夫特蓝陶发展成属于荷兰自己的装饰语言。

展厅中巨大的复原陶瓷建筑立面十分震撼，复刻了华丽的哥特式建筑局部。大量浮雕陶砖雕琢繁复卷叶、柱式纹样，搭配绿松石蓝的花砖饰带，把瓷砖从摆件升级为建筑装饰构件，能够想象当年整座建筑被陶瓷包裹的恢弘样貌。

墙面竖立着一整块由瓷砖拼接而成的赫尔墨斯浮雕。头戴飞翼帽、脚蹬飞翼鞋，手握商神权杖，整块作品以陶砖拼合塑造立体人像，背景填满抽象几何纹样，将古希腊神话人物用荷兰陶瓷工艺重新演绎，古典神话与本土制瓷技艺巧妙相融。

另一面瓷砖墙，镶嵌着两块立体陶瓷纹章。一枚饰有宝剑花环，另一枚雕刻大航海帆船，是荷兰海上时代的符号，墙侧安放一口古老铜钟。脚下满地繁花神兽图案的地面花砖，从墙面到地面，完整展现过去荷兰建筑里瓷砖无处不在，徽章、航海记忆全部凝于陶土之上。

下图是一处极具装饰艺术Art Deco风格的陶瓷瓷砖喷泉装置，也是展厅内很出片的打卡点位。整座喷泉全部由小块釉面瓷砖拼接砌筑而成：背景墙面大量使用鎏金光泽的金色釉砖，搭配红色竖条瓷砖，红、金、米白撞色华丽浓烈，线条笔直规整，是典型20世纪装饰艺术的审美，几何感强，庄重又绚烂。

色彩浓郁的大赏盘，盘心刻画两只苍鹭，羽毛刻画细腻生动，二者相望，中间以绳结相连。构图既有荷兰本土对自然鸟类的喜爱，又吸收异域装饰手法，色彩大胆厚重，脱离传统蓝陶素雅的印象，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孔雀主题蓝釉大盘，鲜亮通透的湖蓝釉为底色，以深黑蓝绘出孔雀与缠枝卷草。满盘蓝调层次丰富，釉面开片古朴，纹样繁复华丽，带有中东装饰艺术的影子，也能看出东西方陶瓷纹样的交融。

展厅中的彩色花盘图案非常漂亮。花卉静物是荷兰黄金时代非常经典的绘画题材，代尔夫特匠人把油画里的花卉盛景直接搬到陶盘之上，用缤纷色彩表现荷兰人对鲜花的热爱。

下列一组成套的彩绘陶盖罐，属于代尔夫特多彩釉陶，罐盖顶端的捏塑立体鹦鹉衔果是器物最亮眼的设计：蓝色鹦鹉脚踩浪花造型，喙中衔着一颗彩果，雕塑感十足，生动俏皮。鹦鹉在大航海时代的欧洲是异域珍奇的象征，代表遥远海外的新奇风物。

下图花盘纹样吸收了中东伊斯兰陶瓷的装饰语言，构图规整华丽，没有写实花草，全是抽象化的花叶符号。大航海时代贸易往来，中东的陶瓷审美也传入荷兰，和代尔夫特制陶技艺相互交融。

下图花盘纹饰依旧能看见东方外销瓷的影子，花鸟、折枝花卉借鉴中国瓷器，但配色、描金工艺、繁复的卷草组合，又是欧洲本土审美。它把东方的花鸟题材，转化成欧式奢华的装饰效果，专供贵族家庭陈设使用。

走出传统古瓷展区，便进入现代陶瓷创作空间，能看到代尔夫特陶瓷挣脱古典范式之后，充满想象力的全新面貌。

下图一组艺术陶碗、陶罐极具雕塑感。器物不再追求规整光滑，器型随性自由，重在表达艺术家的个人想法，是实用器皿向艺术雕塑的转变。

最抓人眼球的是一件当代装置陶瓷。深蓝瓷球之上承托白色花边形托盘，托盘安放一颗光亮夺目的镀金金球。镜面般的金色球体倒映出展厅人影，传统代尔夫特瓷的蓝白底色，搭配华丽金属金，古典陶瓷材质结合现代装置艺术，新旧碰撞，传统工艺被赋予先锋的现代审美。

一枚绿松石蓝调的浮雕圆牌，通体浓郁的蓝绿釉，表面立体雕琢卷曲的怪兽纹样，凹凸起伏，釉色堆积在纹路深处，明暗层次分明，带着神秘古朴的气质，是装饰性陶塑小品。

下图是极具艺术风格的黑白彩绘陶缸，外壁一圈绘数位女子形象，人物线条简练夸张，面部造型带着立体派绘画的韵味。黑灰的笔触勾勒轮廓，不再是传统青花的花鸟纹样，转而刻画人的神态与生活场景，是近现代把绘画艺术直接搬上陶瓷器皿的作品。

走过琳琅满目的古陶展厅，后方就是真实运转的蓝陶生产车间，让我们得以亲眼看见国宝陶器诞生的全过程。

亲眼目睹工坊匠人正在素白的陶坯上手绘图案。屏幕上讲解着钴料的奇妙特性：绘制时颜料是黑色，经过窑火烧制发生化学反应，才会蜕变为我们熟悉的深邃钴蓝色。桌上摆满未上色的素坯、纹样参考样片，一旁画板展示着代尔夫特传统花体标识。哪怕时至今天，重要的蓝陶作品依旧保留手工绘画这道工序，每一笔都依靠画师的手上功夫。

走出传统生产车间，便进入充满创意的当代艺术家展区。同样是代尔夫特蓝陶的工艺基底，却挣脱了古董器物的传统范式，变成现代艺术家表达自我的载体。

几面色彩鲜亮的背景墙，风格各不相同：有的解构器物，有的借鉴东方传说，有的走抽象先锋路线，有的描绘荷兰市井生活。几百年前，代尔夫特从中国青花瓷汲取灵感；几百年后的今天，艺术家又拿着这套古老蓝陶技艺，去表达当代的想法。

看过古陶、看过传统制陶车间，再看这一片当代创作，才完整读懂代尔夫特蓝陶：它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古董，更是一门还在不断生长、持续创新的活态工艺。

在这里你才真切感受到，代尔夫特陶瓷不只是好看的餐具摆件，大到建筑墙体、浮雕、纹章，小到赏盘器物，陶砖渗透进荷兰人的生活、历史与航海记忆。

此行荷兰，代尔夫特蓝陶工厂是留给我印象较深的一个景点，从借鉴东方青花，发展成属于荷兰的国宝技艺，老工坊依旧烟火不息，传统又不断被创新改写。亲眼见证一门古老工艺生生不息，内心满是感慨。